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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脚步声

菜过五味,莫小雨正夹着一块清蒸鲈鱼,东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裹着笑意飘进来:“奶奶,我来了——路上堵车,让你们久等了。”

莫小雨没有抬头,但余光扫见对面奶奶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放下筷子,看向门口。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耳后,眉眼弯弯的,面容柔和,步态轻盈。她就是秦家养了多年的义女,秦若珊。外界提起她,多是说“秦家的女儿”,很少有人说破她是收养的。莫小雨回秦家之后,与她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很客气,客气到莫小雨能清楚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一层她看不透的薄纱。

秦若珊走到桌边

,先跟奶奶问了安,又转头看向莫小雨,笑容微微加深:“姐也在啊。好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你开了公司,忙得很,连家里都不怎么回了。”她一边说一边在莫小雨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亲昵的揶揄,像在关心姐姐的忙碌,又像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奶奶——莫小雨很久没回家了。

莫小雨抬眼,嘴角弯了弯:“公司刚起步,确实忙。奶奶这里有你有空常回来陪着,我也放心。”一句话不硬不软,既不接“不回家”的指责,又把话题拨到了对奶奶的关心上。秦若珊的笑容凝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

老太太没接话,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没听见两个孙女之间的对话。秦若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姐,你公司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资金问题了?我听朋友说,你那边最近有好几笔大额开支,好像还借了一些……来路比较特别的资金渠道。我关心你才问的,你在外面创业不容易,如果真有困难,家里能帮的还是会帮。”

饭桌上的气氛在一瞬之间安静了一下。莫小雨手中的筷子没有停顿,夹了一棵青菜放进碗里,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对面的秦若珊,目光淡然。秦若珊的话里藏了两层意思:一是说她资金运转出了问题,二是暗示她用了“来路不明的钱”,如果她解释,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有资金问题,有依赖不干净渠道的嫌疑;如果不解释,又像是默认了。

莫小雨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地道:“我那点儿公司的事,辛苦妹妹还要托朋友去打听了。有心了。”她顿了顿,目光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你要是真关心我,不如帮我问问,你那位朋友听谁说的这些消息?我也好顺藤摸瓜查查,是哪路神仙替我操心。”

秦若珊的笑容微微僵住,像没料到她连“否认”都不做,反而把话头拨回去问她消息来源。她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我也是听人说,想着家里人还是该互相提醒,尤其姐现在在外面,别让有心人利用了。”这话说得体面,既把自己摘干净,又把莫小雨的“被利用”挂在嘴上。

莫小雨没有急着辩驳,只夹起那块鲈鱼,慢悠悠地吃完,才道:“有心人哪里都有,我自己会打着灯笼看清路。倒是若珊你平时认识的人杂,要多留些心眼——万一有人拿你当刀使,你说什么都不知情,多不好。”她语气温和,像姐姐在关心妹妹。

秦若珊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莫小雨却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她擦了一下嘴角,看向一直安静吃饭的老太太:“奶奶,我今晚还要回厂里盯一批货,就不多坐了。改天再回来陪您好好吃饭。”她站起身,礼貌地对老太太弯了弯腰,又冲对面的秦若珊微微点头。她风衣下摆微微一扬,没有再看秦若珊一眼,径自出了餐厅。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留她,只是慢慢放下筷子,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秦若珊:“你这张嘴,有时候太急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分量。秦若珊低下头,指甲轻轻掐进掌心,脸上却堆起笑:“奶奶,我只是关心姐姐。”

莫小雨走在前院廊檐下,夜风拂面,带着晚饭后体温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生气,只是脚步平稳地走向大门。秦若珊想在奶奶面前给她泼脏水,可那点心思在她面前还不够看。她甚至不需要真正反击,只需让那盆水自己泼到地上去就够了。

坐进车里,她发动引擎,在夜色中缓缓驶出老宅。她把后视镜调了调角度,镜子里那盏灯笼在身后渐行渐远。莫小雨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一路向厂区驶去。那里还有她的剑,她的矿,她愿意为之付出心血的东西。

车驶出秦家老宅的院门,沿着山路缓缓向下。莫小雨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心里却像翻过了一面被潮水浸透的旗帜,沉甸甸的。她能感觉到自己肩膀微微绷紧了,便松了松握方向盘的手指,在夜风中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秦若珊那张笑脸还在她脑海里晃动,那柔软的语气,那关切的表情,那精准刺向她软肋的话语——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计算。莫小雨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她不必和这样的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叫同一个人奶奶。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红楼梦》,里面那些绵里藏针的言笑,往日觉得遥远,如今却活生生坐在自己对面,用一双弯弯的眼和一口柔软的嗓音替她“着想”。而那位奶奶,像看惯了这些似的,坐在主位上不偏不倚,不多说一句,也不拆穿一层。一顿饭下来,莫小雨辨不清奶奶心底那杆秤到底偏向哪边,或者,那杆秤从来就不是用来称她这个孙女分量的。

车开出山路,汇入城市的灯火,莫小雨在路口等红灯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沉寂得像一潭水。她和秦家的联系,说起来也淡得很——那位奶奶她总共没见过几面,血缘在她这里薄得像一层纸,撕了就撕了,没有太多可留恋的。倒是秦若珊,那副女主人的做派让她觉得可笑,那副处处算计的嘴脸又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保持距离,有些脏东西,沾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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