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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多冷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冷。蒸汽很快灌满了小小的浴室,镜子上一片白雾。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顺着头发、脸、脖子一路往下淌。脚下瓷砖上积的水打着旋流进地漏,浑浊的,带着一股铁锈似的淡淡腥气——那是停车场里溅在裤腿上的黑水,混着雨,混着汗,混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渍。

她挤了两遍洗发水,又用沐浴露把全身搓了一遍。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被热水泡得发白、发软,像一条蜷着的小虫。她低头看了几秒,把花洒关掉,拿毛巾裹住头发,光着脚走出来。

卧室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暖黄色的,照着一小片地方。睡衣是浅灰色的棉布,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松了。她套上之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小区的院子,几棵香樟树黑黢黢地立着,叶子还在往下滴水。路灯下面没有人。远处能看到江对岸的天际线,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窄缝,夜风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凉丝丝地贴在她还发烫的脸上。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又长又细,把她整个人都抽轻了。

从第一次开始,到现在。

第一次是在三个月零十二天前。那时候她还没辞职,那天加班到快十点,从公司侧门出来抄近道穿小巷,巷子中间一段路灯坏了。她看见那东西蹲在垃圾箱旁边,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狗,脊背拱起来,发出一种像婴儿哭又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她当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可那东西扑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比意识快了一步,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那把短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天会带剑,可能只是觉得最近不太平,图个安心。剑出鞘,暗青色的光一闪,那东西的爪子被削掉半截,尖叫声几乎刺穿她的耳膜。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砍的第二剑、第三剑。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摊冒着烟的黑水,她的手在抖,背包带子上溅了一片。

那之后,每隔几天就会遇到。有时候是在地铁站出口的拐角,有时候是在超市地下停车场的角落,有时候就在自己小区的外墙根下面。她不知道是这些东西变多了,还是自己开始“看见”了。爷爷留下的那本旧笔记里夹着一页泛黄的纸,上面画着那种东西的草图,旁边有一行毛笔字,是爷爷的笔迹:凡灵器认主,主亦开眼。

原来如此。

她靠在窗框上,低头数了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点着,一个一个地数。七只。从开始到现在,她自己处理掉的,一共是七只。其中有三只她连看清楚都没来得及,剑已经动了。有两只受了伤跑掉了,她没敢追。还有一只,在一条死巷子里,她砍完最后一剑的时候,那东西的半张脸已经化成了灰,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到消散都没眨一下。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周砚说不知道。爷爷的笔记里也没写。

她只知道,每杀一只,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听力好像就更好了一点,能听到更远的声音。上个月有一天她在家煮面,听见楼下四层有人在打电话,说的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而四层和十二层之间,隔着八层楼的水泥和钢筋。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床头柜上放着那把短剑,剑鞘是旧的,铜箍上有一层暗绿的锈。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像放一把雨伞、一串钥匙那样自然。

关灯之后,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街灯的黄光,落在天花板上,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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