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回头看他:“老大你说话啊!你就让一个小丫头骑脸上?”
姜大山闭了闭眼。
他又咳了。这回咳出来的东西落在手心里,暗红的,稠糊糊的。他用另一只手把手心盖住了,不让人看见。
但蛮蛮看见了。
“大伯的肺在烂。”蛮蛮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县医院治不了这种病。寨里只有苗阿公那一路方子管用。我手上有药。”
姜大山抬起头,眼珠子浑浊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天醒来枕头上都是血,胸口像有人拿铁刷子在里面刮。赤脚医生让他去县医院,县医院的路费他都掏不出。
就算掏出来了,他也知道这病不是县医院能治的。
他年轻时跟老周师父学过认草药。黑肺藤的粉尘吸多了会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这是报应。
“行。”
一个字。干巴巴的。
王桂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老大!”
“我说行了。”姜大山没看她,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锈住的铁链拖地。
“分就分。还就还。道歉……”
他的嗓子卡住了。
蛮蛮从板凳上跳下来。四岁的小丫头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离他不到两步。
“大伯,第三条道歉,我有一个要求。”
姜大山看着她。
院子里的阳光白得晃眼。蛮蛮的影子投在他脚面上,短短一截。
“我希望你说清楚一件事。”
蛮蛮的声音轻下来了,轻到只有面前的人能听见。
“我爹的腿,到底怎么断的。”
空气凝固了。
阳光还在,风还在,灶房里粥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可姜大山觉得什么都没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蛮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四岁孩子的黑眼珠,一点余地都没有。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以为没人知道的事,这个四岁的丫头全知道了。
姜大山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往前佝偻了一截。
王桂花在后面急了:“啥意思?腿不就是自己踩空摔的吗?蛮蛮你啥意思?”
没人理她。
姜大山盯着蛮蛮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干裂的嘴皮子上沾着还没擦干净的血丝。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姜二山撑着床沿,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兄弟俩隔着一个院子,目光撞在一起。
姜大山把脸偏到一边。
“……我跟你爹说。”
蛮蛮退后一步。
“那就这么定了。分家的事,我找赵叔叔安排。”
她转身往院门外走。
出了巷口,拐上石板路。走了二十来步,脚步慢了。
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一个人。
军绿大衣,领子竖着,腰间别着牛皮刀鞘。
何建国。
他看见蛮蛮出来,把叼着的烟头往地上一弹,蹲了下来。
一个成年汉子蹲在路边,跟一个四岁的丫头平视。
他笑了。
“小丫头,你那把刀,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