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当时带了几个学生进山,在寨子里待了三天。寨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房子还新,柴火垛得齐整,看着不像穷得活不下去。可人就是走了,连值钱的东西都没带。”
她顿了顿,又接上。
“这块绣片是从寨子祠堂里找到的。祠堂正中摆着个神龛,神龛底下压着这块绣片。我丈夫说,苗家人供神龛,底下压的东西都是传家宝。能压在神龛下头的绣片,来头轻不了。”
蛮蛮盯着桌上那块绣片。
金线在灯下泛着暗光,蛾翅微微卷起,像活的一样。
二十年前。
废弃的寨子。
祠堂神龛下的绣片。
这些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十年前被毁的云南古蛊圃。
她把手探进棉袄口袋,指尖蹭过那块始祖禁令玉残片的边缘。残片上的刮削痕迹还在,从右往左刮的,左手的笔势。
庄韵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小妹妹,你看着绣片的眼神,跟我丈夫当年看它的眼神一样。”
蛮蛮抬起头。
“什么眼神?”
“像是认得。”
庄韵秋把茶杯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些。
“我丈夫研究了二十年苗族文化,见过的老绣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他头一回看见这只蛾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说,这只蛾不是普通的花样,是暗记。”
暗记。
蛮蛮的心跳慢了半拍。
庄韵秋接着往下讲。
“他说,苗家人世代传承的手艺里,有些图案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留给同族认路用的。蛾纹就是其中一种。不同支系的苗人,蛾纹的针法和金点位置都不一样。看见蛾纹,就知道这家人祖上是哪一脉的。”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
“可他查遍了文献,找遍了云南、贵州、湘西的苗寨,都没找到第二块跟这只蛾一样的绣片。”
蛮蛮的手指在膝头抠得更紧。
庄韵秋盯着她。
“直到五年前,我在省百货见到你们槐子寨的苗山蓝。柜台上挂着一件样衣,领口绣着花样。我凑近看,发现花样里藏着一只蛾。针法不同,但金点的位置——”
她伸手,食指点在绣片上那七粒金点上。
右手。
“跟这块一模一样。”
蛮蛮的后背贴紧椅背。
她把呼吸压稳,脑子飞快转着。
庄韵秋找蛾纹找了二十年。
她丈夫研究蛊术文化,在云南废寨找到这块绣片。
十年前云南蛊圃被毁,圃旁的寨子连夜逃散。
苗山蓝的样衣领口绣着蛾纹,被庄韵秋认出来了。
这些点全接上了。
可庄韵秋用的是右手。
始祖留言说,左手执器者,十之八九是叛脉。
她到底是不是叛脉?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窗纸哗哗响。远处传来卖菜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
庄韵秋端起茶杯,又放下。
“小妹妹,你认得这只蛾吗?”
蛮蛮看着她的眼睛。
过了三秒,她开口。
“我外婆的花样册里,有一只跟它一模一样的蛾。”
话音落下。
庄韵秋握茶杯的手——右手——颤了一下。
茶水晃出杯沿,洒在桌上,沁进木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