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嗯。"
"它一直在滴。"
"一直在滴。"
"那咱不用在这儿守着?"
"不用守。"苏晚说。
"天亮来添灰,天黑来收水。中间爱干啥干啥。"
石头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伸出手,在那个小洞下面接了一滴,用指尖捻了捻。
"这是碱水?"
"这是碱水。"
"能熬多少碱。"
苏晚想了想。
"一槽灰,一天的水。"她说,"熬出来,比家里那个棚子多一半。"
石头愣住了。
"多一半?"
"多一半。"
"那……那一天能做几个胰子。"
"四个半。"
石头蹲在那儿,掰着指头算。
算完他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高兴,是一种很沉的、往里头去的东西。
"那一个月。"
"一个月三十个。"苏晚说,"陈娘子要的,够了。"
"多了呢。"
"多了的,"苏晚说,"我藏着。"
熬碱是在棚子里现搭的灶上。
灶是三块石头支起来的,中间架那个破瓦罐。
不,那半个瓦罐太小,苏晚用的是从家里带来的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罐。
火生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落了。
山里的日头落得快,一落,温度就跟着往下掉。
风从溪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刮在脸上是湿冷的。
可灶膛里的火是暖的。
苏晚蹲在灶边,用树枝搅罐子里的水。
水从满到半,从半到浅,颜色从淡黄熬成一种更深的黄,最后开始冒那种圆滚滚的大泡。
水越来越少。
罐底开始出现一圈白。
她把火拨小,等水熬干。
最后剩下的是一层白霜,贴在罐底。
她拿树枝刮下来,摊在手心里。
比上回多。
她用手指捻了捻,细的,滑的,没有渣。
苏晚把手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碱倒进那块带来的旧布里,包好,系紧。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比村里快。
日头一沉,坡上就暗了,只剩溪水那一点反光,白亮亮的一条,从脚边一直蜿蜒到远处。
苏晚坐在棚子门口,背靠着土墙。
背上那三道伤贴着墙,凉的硬的,压着反倒舒服些。
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
溪水一直在响。
风从坡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枯草,"沙沙"地响一阵,又停。
远处村子的方向,有几点昏黄的灯火,隔了二里地,看着像几颗钉子钉在黑布上。
"娘。"
"嗯。"
"这儿为啥好。"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包碱放在膝上,用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因为这儿没人能一把火烧了。"
石头扭过头看她。
"她找不着?"
"她找得着。"苏晚说。
"二里地,走一趟就到了。"
"那……"
"可她烧了,我就再搭。"苏晚说。
"搭一次要一天。她烧一次要一夜。"
"她烧一夜,我搭一天。"她说。
"她烧得起的次数,比我搭得起的次数少。"
石头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咱每天来回四里地。"
"四里。"
"你不累吗。"
苏晚闭上眼,把头往后靠在墙上。
"累。"
"那还搭在这儿。"
"搭在这儿。"
"为啥。"
苏晚睁开眼。
她没有看石头,只是看着远处那几点灯火。
"因为那个院子里,"她说,"我睡着的时候得睁着一只眼。"
"在这儿我不用。"
石头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溪水还在响。
下山的时候,月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