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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章 坐了一晚上

墨还没干,他把账本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照得那三个字的墨迹泛出一点亮。

四个孩子陆续睡了。

木头和小草睡一头,小花睡另一头,石头睡在门口的地上,柴刀靠在门框边,靠得木头磨出了一道印。

苏晚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炕上,脸朝里。

院子里有动静。

是裴云止。

他坐在井台边那块平石板上,背靠着井沿,两条腿伸着,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抬着,抬在胸口前。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石头傍晚递给他的。

一块字胰,正面上凸着五个字,我叫李大山,一寸见方,笔画饱满,每一笔的边上都带着一点毛,是料被压进刻痕里、又拔出来的时候带起的边。

他捏着那块胰子,用拇指在字上摸。

摸一遍,又摸一遍。

摸到"大"字那一横的时候,他的拇指停住了。

那一横是歪的,中间高,两头低。

他的手抖了一下。

抖完他把那块胰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隔着棉袍,那五个凸字硌着他的皮肉,硌出五个极轻的印。

他坐在井台边,没有躺下,也没有进屋。

风从麦地那边刮过来,刮过田埂上那些冻裂的土块,刮进院子,刮到那棵榆树上,枝条上的新芽被风刮着,发出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井台边那半筐清水上,映着天上最后一点星光,星光在水面上晃,晃成一小片碎的亮。

二月廿六,卯时初,霜压在茅草顶上,白得一片,把昨夜那点灯火气都盖住了。

苏晚把门闩从槽里拔出来,闩是石头削的,碗口粗,一尺半长,拔的时候木头顶着门板"咔"了一声。

她把两扇木板门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把她身上那点热气刮走了半截,她站在门槛里,先往井台那边看了一眼。

裴云止还在井台边坐着。

他背靠着井沿,两条腿伸着,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抬着,抬在胸口前,指头捏着一块胰子。

这是昨儿傍晚石头递给他的那一块,正面凸着"我叫李大山"五个字。

他的拇指压在"大"字那一横上,压得很紧,睡着了也没松开。

他的棉袍上落了一层霜,霜是白的,薄薄的一层,压在肩头和膝盖上,把他整个人压成一种发灰的轮廓,下巴上那圈青色胡茬上也挂着霜,霜化了一点,顺着胡茬往下淌,淌成一小滴,挂在下巴尖上,没有落下去。

小草是光着脚跑出来的。

她跑到井台边,蹲下去,仰着脸看裴云止,看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推他的胳膊,推了两下没推动,她回头喊。

"娘!"

苏晚拄着木棍走过去。

"他睡着了。"

"他为啥睡在这儿。"

"他没有屋。"

"那他有咱家。"

苏晚站在井台边,把木棍撑在地上,慢慢蹲下去,蹲到一半背上扯着疼。

她用手按住后腰,缓了两息。

"他有咱家,"她说。

"可咱家的屋只有两间,炕只有一张,你哥和木头睡一头,你和小花睡另一头,你石头哥睡门口。"

"那叔睡哪儿。"

"你哥今日在东墙根给他搭个铺。"

小草蹲在那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裴云止那张落了霜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爬起来跑进屋,跑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苏晚那件破夹衣。

夹衣是靛蓝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是去年跪在祠堂外淋的雨混着泥留下的。

她把夹衣抖开,踮着脚往裴云止身上盖。

夹衣落在他肩头,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先是没有动,过了两息才醒透,醒透了他猛地一激灵,捏着胰子的那只手往上一抬,胰子从他指头上滑出去半寸。

苏晚伸手把那块胰子抽出来,托在掌心里。

"裴云止。"

"……三娘。"

"你坐了一夜。"

"我坐了一夜。"

"冷吗。"

裴云止把两只手撑在井台上,撑着把身子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响得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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