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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叔段宠(3)

第二天,郑武公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召见了负责教育世子的太傅和几位老师,详细询问了寤生的学业进度。太傅呈上寤生近日写的策论,郑武公仔细看了,确实写得不错,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只是……太规矩了,像照着模子刻出来的。

“世子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表现?”郑武公问。

太傅想了想:“世子勤勉如常。只是……前日学《诗经》,讲到《小雅·常棣》时,世子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世子问:‘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兄弟不相阋,外人又如何敢侮?’”

郑武公心里一震。《常棣》是讲兄弟亲情的诗,其中有名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意思是兄弟在家争吵,但对外会一致抗敌。寤生这个问题,问的是:如果兄弟不争吵,外人还敢来欺负吗?

这孩子,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你们怎么回答的?”郑武公问。

太傅躬身:“老臣说,兄弟和睦是根本,但世事难料。有时不是兄弟要阋墙,是外人挑拨,是利益驱使。所以古人又说:‘防患于未然’。”

郑武公点点头:“回答得好。”

他赏了太傅一匹绢,又额外给了寤生一套新的书简——是楚国产的,竹片打磨光滑,串绳用的是丝线,比宫中常用的麻绳精致得多。

第二件事,他去了芷阳殿。

武姜正在教叔段识字。看见丈夫来,她起身行礼,态度不冷不热。自从那次争吵后,夫妻之间就有了隔阂,虽然表面还维持着礼节,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段儿在学什么?”郑武公问。

“《诗经》里的《关雎》。”武姜说,“段儿学得快,已经能背了。”

叔段果然奶声奶气地背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背得很流利,但郑武公听出了问题——有几个字的发音不准,是申国口音。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等叔段背完,郑武公说:“背得不错。不过《关雎》讲的是后妃之德,你年纪还小,先学点别的。太傅那里有《周颂》,更适合你。”

武姜脸色微变:“段儿还小,《周颂》太深了。”

“就是因为小,才要从正经的学起。”郑武公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已经跟太傅说了,从明天开始,段儿每天上午去学堂,跟兄长一起学习。”

“什么?”武姜站起来,“段儿才八岁,跟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一起学?太累了!”

“寤生八岁时已经能背整部《周颂》了。”郑武公看着她,“夫人,我知道你疼段儿,但不能耽误他的学业。他是郑国公子,将来要为国效力,不学好本领怎么行?”

武姜还想争辩,但郑武公抬手制止:“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转向叔段:“段儿,父亲送你一套新的笔墨,还有……一匹小马。不是玩的那种,是真的战马,不过还小,你可以先学着照顾它,等长大了再骑。”

叔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郑武公蹲下身,平视儿子,“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学礼。能做到吗?”

“能!”叔段用力点头。

武姜在一旁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知道丈夫的用意——用物质赏赐安抚她,用严格要求约束段儿。软硬兼施,她挑不出毛病,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郑武公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武姜的身体,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夫人,过几日是清明,按礼制要去祭扫父亲(郑桓公)的陵墓。你准备一下,带段儿一起去。”

“寤生呢?”武姜下意识问。

“他是世子,当然要去。”郑武公顿了顿,“我们一家人,很久没一起出门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武姜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她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也许……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不知道。

新郑西市,陶三的摊子前来了个熟客。

是宫里的采买宦官,姓黄,大家都叫他黄公公。他常来采买陶器,跟陶三很熟。今天他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闲聊的。

“老陶,最近生意怎么样?”黄公公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

“还行,托您的福。”陶三笑着,让儿子去拿新烧的陶壶来,“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逛?”

黄公公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宫里最近不太平,出来透透气。”

陶三心里明白,但装作不懂:“宫里还能不太平?有国君坐镇呢。”

“国君也是人,也有烦心事。”黄公公叹口气,“你是不知道,为了两位公子的事,国君愁得几天没睡好觉了。”

陶三给黄公公续上水:“国君英明,自有决断。”

“英明是英明,但这家务事啊,比国事还难办。”黄公公打开话匣子,“你是没看见,春猎那天,两位公子……哎,一个是沉稳过头,一个是活泼过头。国君看着,心里那叫一个愁。”

陶三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他知道,黄公公这是憋久了,需要找人倾诉。宫里规矩大,有些话不能乱说,但到宫外,跟信得过的人说几句,不算什么。

“要我说啊,”黄公公喝口水,“两位公子都是好孩子,就是……一个被管得太严,一个被宠得太松。这当父母的,最难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陶三点头:“这话在理。我家两个小子,小时候我也偏疼小的,后来发现不对,赶紧改。现在兄弟俩感情好着呢。”

“你能改,宫里难啊。”黄公公摇头,“夫人那脾气,你是不知道。国君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公子叔段要什么给什么,世子那边……哎,不说了。”

陶三明白他没说完的话。世子那边,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那国君是什么意思?”陶三问。

“国君?”黄公公想了想,“我伺候国君这么多年,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疼两个儿子。对世子严格,是希望他成材;对公子宽容,是怜惜他年幼。但这样下去不行啊,两个孩子都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前几天夜里,国君叫祭足大夫下棋,我在外面伺候,听见几句。国君说,寤生如磐石,段儿如美玉。磐石稳当,但太硬;美玉好看,但易碎。你说,这当爹的,得多难?”

陶三深有同感。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么为难。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父亲选了哥哥,觉得哥哥稳重,能读出个名堂。他当时也怨过,但现在想想,父亲是对的。哥哥后来当了小吏,补贴家用,他才能安心学手艺。

“要我说,”陶三缓缓开口,“当父母的,不能只看眼前。孩子小时候宠着惯着,是害他。长大了没本事,在社会上怎么立足?宫里更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

黄公公点头:“是这个理。可夫人不明白啊,或者说,她不愿意明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黄公公起身告辞。临走前,他买了几个新烧的陶埙,说是公子叔段要学乐器。

陶三送他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感慨万千。

宫里宫外,其实都一样。父母爱孩子,都想把最好的给他们。但什么才是最好的?是眼前的宠爱,还是长远的未来?

这个问题,从古到今,多少父母都没想明白。

儿子陶柱凑过来:“爹,黄公公说了什么?”

陶三看他一眼:“说了些宫里的事。柱儿,你记住,将来你有孩子了,一定要公平。不公平,家里就要乱。”

陶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陶三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他也觉得父亲偏心,觉得不公平。现在自己当了父亲,才明白父亲的难处。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些道理,非要自己经历了,才能真正明白。

清明那天,天气晴好。

郑武公带着全家去祭扫郑桓公的陵墓。陵墓在城北的邙(máng)山,依山而建,规模不大,但很庄重。这是郑国东迁后的第一座国君陵墓,象征着郑国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新郑城。郑武公和武姜乘一辆车,寤生和叔段各乘一辆。后面跟着宗室、大臣的车马,还有护卫的军队。

路上,百姓在道旁围观。他们看见国君的车驾,纷纷跪拜。也有胆大的抬头偷看,想一睹世子和公子的风采。

寤生坐在车里,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他知道很多人在看他,他是郑国的世子,未来的国君,必须要有威仪。

叔段则活泼得多。他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象。看见路边的孩子,他会笑;看见田地里的农夫,他会问侍从他们在做什么。

“公子,那些人在耕地,准备种粟。”侍从回答。

“我能去看看吗?”叔段问。

“不行,车队不能停。”

叔段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到了陵园,仪式开始。郑武公主祭,寤生陪祭,武姜和叔段在后面跟着。整个过程庄严肃穆,钟鼓齐鸣,香烟缭绕。

祭文是寤生写的。他跪在祖父陵前,朗声诵读:“维年月日,孝孙掘突,率子寤生、叔段,敢昭告于皇祖桓公之灵……”

声音清亮,抑扬顿挫。祭文写得很好,既追思了郑桓公的功绩,又表达了继承遗志的决心。郑武公听着,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儿子如此优秀,酸楚的是……父亲看不到了。

仪式结束后,郑武公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在陵园里走走。

“寤生,段儿,”他指着陵墓,“知道祖父为什么葬在这里吗?”

寤生回答:“邙山地势高亢,俯瞰新郑,象征着郑国基业稳固。”

叔段想了想说:“这里离城不远,祖父能看见我们。”

两个答案,一个理性,一个感性。郑武公都点点头。

他们走到陵园最高处,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新郑城。城池不大,但规划整齐,街道纵横,房屋错落。远处是农田,春耕刚刚开始,田野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

“看见了吗?”郑武公说,“这就是郑国,是祖父和父亲打下的基业,将来要交给你们。”

他转向两个儿子:“寤生,你是兄长,是世子,要担起责任。段儿,你是弟弟,要辅佐兄长。你们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郑国的未来,在你们手里。”

寤生郑重行礼:“儿臣谨记。”

叔段也学着兄长的样子行礼,但眼神有些飘忽。

郑武公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话段儿未必听得进去。孩子还小,又被宠惯了,哪里懂得责任的重量。

但他必须说。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国君,他必须把该说的都说了,该教的都教了。至于孩子们能听进去多少,将来会怎么做,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下山时,叔段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寤生走在后面,脚步沉稳。郑武公走在中间,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像两个极端。

他突然想起祭足的话:世子需要父亲的肯定。

“寤生。”他叫住长子。

寤生停下来,转身:“父亲。”

郑武公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很平常,但寤生愣住了——父亲很少对他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今天祭文写得很好,”郑武公说,“祖父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寤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是父亲教导有方。”

郑武公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里一软。这孩子,一句肯定就能让他动容,可见平时是多缺这个。

“走吧,”他说,“回家。”

父子三人继续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一刻,郑武公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孩子们还小,家还没有散,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时间不会停。太阳会落山,孩子会长大,该来的总会来。

他能做的,只是在黑夜来临前,尽可能地点亮灯火。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

郑武公没有睡意,独自来到宗庙。这里是供奉郑国历代君主的地方,烛火长明,香烟不绝。

他在父亲郑桓公的牌位前跪下,上了一炷香。

“父亲,”他对着牌位轻声说,“儿子今天带孙儿们来看您了。您看见了吗?寤生长大了,段儿也长大了。他们都很好,真的很好。”

烛火跳动,映着他沧桑的脸。

“父亲,您当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掘突,郑国交给你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现在我知道了,您交给我的不只是一个国家,还有责任,是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是郑氏宗族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可是父亲,我真的好难。治国难,治家更难。寤生太闷,段儿太浮,夫人太偏。我想做个好父亲,做个好国君,可我做不到两全。”

“我知道该怎么做——坚定地支持寤生,严格地管教段儿,明确地告诉夫人不可越界。可每次看到段儿天真的笑脸,看到夫人委屈的眼泪,我就狠不下心。”

“祭足说我心软。他说得对,我是心软。可我是个人啊,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寤生是我的儿子,段儿也是我的儿子。我想让他们都好,这有错吗?”

没有回答。宗庙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郑武公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月明星稀,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带他来宗庙的情形。那时他还小,问父亲:“为什么要点这么多灯?”

父亲说:“因为祖先在看着我们。我们做得好,灯就亮;做得不好,灯就灭。”

他现在明白了,父亲说的“灯”,不是真的灯,是良心,是责任,是身为国君、身为父亲必须扛起的重担。

这盏灯,他得一直点着,直到交给下一代。

而他能交给寤生的,除了这盏灯,还有一个……充满隐患的朝堂,一个偏心的母亲,一个不安分的弟弟。

这对孩子公平吗?

郑武公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的命,也是寤生的命。

“寤生啊寤生,”他喃喃自语,“父亲对不起你。给你这么重的担子,却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后方。但父亲相信你,相信你能扛起来,能走得比父亲更远。”

他想起寤生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有不属于孩子的坚毅。

也许,这孩子真的能行。

郑武公转身,对着父亲的牌位深深一拜:“父亲,请您保佑郑国,保佑我的儿子们。让他们……至少能平安。”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卑微的愿望。

走出宗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挑战在等着他。

郑武公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他是国君,不能倒下,不能退缩。

就像父亲当年那样。

他走回寝宫,脚步坚定。路过承明殿时,他看见里面还亮着灯——寤生又在熬夜读书了。

他站了一会儿,想进去看看,但最终没有。有些路,孩子得自己走;有些坎,孩子得自己过。

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着,在需要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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