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灭魏楚燕
公元前二百二十五年,春。
大梁城的桃花开了。
城墙根下那几棵老桃树,是魏无忌当年亲手种的。如今树还在。花还开。可种树的人已经死了好些年了。桃花开得极盛。粉白粉白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水是浑的。花瓣漂在上面,像撒了一池碎绢。大梁的百姓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城外是秦军的营垒。黑压压的。连营数十里。旗号是王贲的。王贲是王翦的儿子。年轻。可打仗跟他爹一样稳。他不急着攻城。他只是围着。围了两个月。然后他动了手。
王贲没有用云梯。
他用了水。
大梁城在黄河和鸿沟之间。地势低。王贲让人挖开了黄河大堤,又掘开了鸿沟。水从两个方向灌过来。灌进大梁的护城河。护城河满了。水漫进城门。城门是木头的。泡了三天。泡烂了。水涌进城里。街上的水先是没过脚踝。然后没过膝盖。然后没过腰。大梁城里的百姓往高处跑。有的爬到屋顶上。有的抱着梁柱。有的把门板拆下来当筏子。水面上漂着锅碗。漂着草席。漂着干透的麦秆。还漂着人。那些人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已经辨不清面目了。魏王假坐在王宫里。水已经漫过了台阶。漫进了正殿。他坐在案上。案漂起来了。他让人把玉玺和地图放在一只木盘里。那木盘是铜镶边的。他亲手把木盘推出去。木盘从殿门漂出去。漂过宫道。漂到城门口。王贲的兵捞起来。打开看。玉玺。地图。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魏王假亲笔写的。“魏国,请降。”
魏国亡了。
大梁城里的水退了之后,街上的淤泥齐膝深。有人在泥里找自己的东西。锅。碗。锄头。还有人在找自己的亲人。找了三天。找到的。没找到的。都有。魏无忌的旧宅也在城里。宅子已经空了。他当年养的三千门客,早散了。宅子前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槐树被水泡了十天。叶子黄了。可它还活着。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芽。
嬴政是在大梁被灌后半个月收到消息的。
他正在看李信送来的军报。军报上写着:大梁已破。魏王假降。魏国亡。他把军报放在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他用笔在魏国的位置划了一道。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信。李信年轻。三十出头。脸很白净。眼睛很亮。他站在下首。等着嬴政说话。嬴政说:“下一步。楚。”李信往前一步。他说:“臣请二十万。”嬴政说:“二十万够吗?”李信说:“够。”嬴政问:“王翦呢?”李信说:“王将军说,非六十万不可。”嬴政笑了。他走到地图前。他看着楚国那一片。楚国很大。从淮水到长江。从洞庭到东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王翦老了。李信,你去。”
李信去了。
他带了二十万人。他从颍川出发。往南。过淮水。攻楚国的北部。一开始打得很顺。连下了好几座城。他派人回咸阳报捷。嬴政看了捷报。他没有笑。他把捷报放在案上。他继续批简。过了半个月。新的军报到了。军报上说:李信被项燕围了。李信军大败。几乎覆没。李信带着残部逃回来。嬴政把军报看完。他把竹简放在案上。他没有拍案。没有骂人。他只是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他对身边的人说:“备车。去频阳。”
频阳是王翦的老家。
王翦告老了。他回了频阳。在老家种地。嬴政到的时候。王翦正在田里。他穿着一件旧布衣。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全是泥。他在拔草。嬴政站在田埂上。他喊了一声:“将军。”王翦抬起头。他看见嬴政。他放下草。他走上田埂。他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他要行礼。嬴政扶住他。嬴政说:“将军虽老,尚能饭否?”王翦说:“能饭。但臣要六十万。”嬴政说:“给你六十万。”
王翦带了六十万秦军出关。
那是秦国的倾国之兵。队伍从咸阳一直排到函谷关。车马辎重。旌旗蔽日。王翦走得很慢。他不急。到了前线。他扎了营。他不打。他让士兵们每天洗澡。赌钱。投石。玩。项燕的楚军在对岸看着。项燕是楚国最后一个能打的将军。他知道秦军强。可他也知道。六十万大军在外。每天要吃掉多少粮。他等着王翦急。可王翦不急。他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楚军从春天等到夏天。项燕终于坐不住了。他下令全军东撤。王翦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挥师掩杀。六十万秦军像山洪一样冲下去。楚军溃了。项燕在乱军中自刎。楚国亡。
王翦回师那天,嬴政亲自出咸阳三十里相迎。
王翦坐在车里。他头发全白了。他下了车。他向嬴政行了一礼。他说:“臣老矣。大王若还用臣,请只让臣守墓。”嬴政笑了。他亲手把王翦扶起来。他说:“将军不用守墓。将军的名字,会刻在秦国的太庙里。”王翦没有再说什么。他上了车。车帘放下。他的车往频阳去了。他回家了。
可燕国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