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东流去不回,亭长醉卧古堤苔。
三尺剑悬白蛇断,八千兵起赤旗开。
丰邑风高云似墨,芒砀月黑虎生哀。
莫道布衣无远志,咸阳宫阙是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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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刘老三
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年前后,泗水郡,沛县。
丰邑中阳里的一户人家,有一个男人。
他这一年,四十六岁,或者说四十四岁,岁数到底是多少,连他自己后来都说不太清。史书上只写他“及壮”,才试着去做个小吏,三十岁上下,才混上一个亭长。
他姓刘,名季。
季,是排行。古人用伯、仲、叔、季,排行,季就是最小的那个。他爹叫什么,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叫刘太公,刘大爷;他娘叫刘媪(ǎo),刘大娘。这一对名字,跟“张三的爹、李四的娘”,差不多。
你没看错。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布衣天子,他的爹娘,在他做皇帝之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留下。
后来他发达了,他才有了那个响彻两千年的名字:刘邦。
有人说“邦”这个字是他后来自己取的,因为邦是国的意思,他要把自己的命,和这个国家绑在一起。也有人说,他本来就叫刘邦,只是乡里人习惯叫他刘季。这个官司,打了两千年,没有定论。
但在秦始皇三十五年的沛县,他就是刘季。
刘老三。
我们先从他一天的日子,讲起。
刘老三每天,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太阳升起来,照进窗棂,照到屁股上了,他才慢悠悠地爬起来。他不肯下地。
他爹刘太公,有四个儿子。
大儿子刘伯,死得早,是个老实人,留下一个寡妻和一个儿子。
二儿子刘仲,也叫刘喜,是刘太公的心头肉。刘仲勤快,会种地,会过日子,天不亮就下田,把家里的几亩地,伺候得服服帖帖,粮食一囤一囤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四儿子刘交,是个读书的,跟当时的大儒浮丘伯读过《诗经》,是刘家最有学问的人。
唯独这个老三刘季,不种地,不读书,不置产业,整天东游西荡,没个正形。
刘太公一看见这个三儿子,就来气。
他常常当着刘季的面,夸老二。
他说:你看看你二哥,你看看人家刘喜,多会置产业,多会过日子。你再看看你,你以后,靠什么活?
刘季听着,嘿嘿一笑,不接话。
最让他寒心的,是他大嫂。
他大哥刘伯,死得早,留下大嫂和一个侄子,叫刘信,孤儿寡母,日子过得紧。
刘季这个人,重朋友,讲义气,他自己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可他交了一帮朋友,动不动就带着人,到大嫂家里去蹭饭。
一次两次,大嫂还能忍。次数多了,寡嫂一个人拉扯孩子,本来就难,哪里经得起这么多张嘴。
有一回,刘季又带着几个朋友,到大嫂家,等着吃饭。
大嫂一看又是他们,心里有气,又不好当面撵人,她走到灶边,拿起勺子,故意把锅底刮得“咔咔”直响,意思是,锅里没饭了,连汤都刮干净了,你们走吧。
刘季的朋友们,一听这声音,识趣地走了。
刘季自己,却多了个心眼,他走到灶边一看,锅里,分明还有羹。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可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做了皇帝,给所有的兄弟、侄子都封了王、封了侯,唯独不封大嫂的儿子刘信。
刘太公替这个孙子求情,刘季才不情不愿地,封了刘信一个侯。
这个侯的封号,叫“羹颉侯”。
颉,读 jiá,是克扣、刮擦的意思。
羹颉,就是“刮羹”。
他用一个侯的封号,记了大嫂一辈子的仇。
一个人,能把一顿饭的羞辱,记成一个侯国的名字,你说他是宽宏,还是狭隘?
他既宽宏,也狭隘。这就是刘季。
他不是不能下地。他是不愿意。
他在地里待过。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垄一垄的庄稼,他觉得闷。他年轻的时候,还干过一件,和他“混混”身份不太相称的事。
他离家出走,去过魏国。
当时魏国有个名士,叫张耳,曾经是信陵君的门客,后来在外黄一带,很有名望,家里养着很多门客。
刘季慕名,跑到外黄,投奔张耳,在张耳的门下,做过几个月的门客。
这件事,在他的人生里,很短,却很要紧。
他在张耳那里,看见了另一种活法。他看见了一个真正的“士”,是怎么结交天下豪杰、怎么一呼百应、怎么把天下大事,放在心里的。
他从张耳那里,学会了一个词:宾客。
一个人,要想成事,身边得有人。这些人,不一定是你的亲兄弟,可他们愿意为你卖命。你养着他们,他们就替你出命。
这几个月,像一道光,照进了这个沛县混子的心里。
他后来回到沛县,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结交人。
他的手,扶犁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他的眼睛,总是望着田外面的那条大路。
那条路,通到沛县,通到泗水,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心思,不在地里。
他起来之后,干什么?
他晃悠着,出了门。
他先去酒肆。
沛县的集市上,有两家酒肆,一家是王媪开的,一家是武负开的。媪,是老太太;负,通“妇”,也是女老板。这两家,都是卖酒的。
刘季去了,往那儿一坐,要酒,要肉。
他喝酒,从来不给钱。
他赊账。
这个赊账,在当时叫贳(shì)。他在王媪、武负的账本上,记的酒钱,越来越多。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老板,从来不催他还。
更奇怪的是,每到年底,要结账的时候,王媪、武负,常常当着刘季的面,把记着他酒账的那几片竹简,折断,把账,一笔勾销。
史书上写,这两个酒肆老板,都发现了一件怪事。
说刘季每次来喝酒,留在酒肆里,店家的生意,就格外好,卖出去的酒,是平时的好几倍;他只要一躺下睡觉,身上仿佛就有龙的影子盘着。
这当然是后来的人,附会上去的神话。
真实的原因,没那么玄。
刘季是泗水亭的亭长。
亭长,管十里地。
这十里之内,盗贼、斗殴、邮驿、徭役、过路官员的食宿,都归他管。他手下有两个人,一个叫亭父,管亭舍的开关、打扫;一个叫求盗,专门管抓盗贼。
他在这十里地,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贩夫走卒,县里的小吏,跑长途的车夫,他都能搭上话。
他往哪个酒肆一坐,哪个酒肆,就是一个小小的“消息中心”。
那些想跟亭长套近乎的、求他办点事的、想从他嘴里打听点消息的,都跟着来这家酒肆喝酒。
他欠下的那几个酒钱,店家早就从这些人身上,赚回来了。
刘季不是不懂这个。
他太懂了。
他不需要老板还账。他只需要老板心里清楚:这个人情,我记着。
这是一种没有写出来的账。
在那个没有银行、没有信用卡、没有征信的年代,一个人的信用,就是他的脸,就是他的名字,就是他在十里八乡,能不能吃得开。
刘季的这张脸,在沛县,是好使的。
他喝完酒,有时候,会去曹寡妇的店里坐坐。
曹寡妇,是他的一个相好,史书上称她为曹氏,是他的“外妇”,就是外面的、没有名分的女人。他和曹氏,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叫刘肥,是他的长子。
你看,这样一个人,好酒,好色,好吹牛,不种地,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上正经媳妇,连个家都没立起来。
在沛县的父老眼里,刘老三,就是个没出息的混混。
可就是这么个混混,把人心,摸得透透的。
我们先随他,去做一天亭长,看看秦朝的基层,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秦朝的地方,是郡、县、乡、亭、里,一级一级,像一张网。
郡有郡守,县有县令,乡有三老、啬夫、游徼(jiào)。
三老,管教化;啬夫,管诉讼、收赋税;游徼,管巡逻、抓盗贼。
乡下面,十里一亭,亭有亭长。亭下面,是里,一百户左右为一里,里有里正,里门有监门。
亭长,是这张网的最末端,是朝廷和老百姓,直接打交道的那根神经末梢。
刘季每天的差事,是巡路、查盗、送邮、征役。
巡路,就是在他管的这十里官道上,来回走,看看有没有盗匪,有没有损坏的亭舍、桥梁。
查盗,就是配合县里的游徼,抓盗贼,维持治安。
送邮,就是管邮驿。秦朝的公文、军令,要靠一个一个的亭、驿,接力传递。送信的人,到了亭,换马、歇脚、交验凭证,亭长要负责。
征役,是最要紧的,也是最要命的。
秦朝的成年男子,到了岁数,要登记户籍,叫“傅籍”。登记之后,就要服徭役。一个农民,一辈子要服多少役?
每年,要在本县、本郡,干一个月的活,修城墙、挖河渠、建宫室,这叫更卒。
一生中,还要去京城,当一年的正卒,戍守一年的边疆。
这是写在律条里的。
可写在律条里的,是一回事;落到一个大活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我们今天,在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简里,还能读到秦代的《徭律》《传食律》《行书律》。
那是一批秦朝的小吏,一个叫“喜”的人,陪葬在自己墓里的、写满了律条的竹简。他在秦始皇的治下,做了一辈子基层官吏,他把自己用的法律,工工整整地抄在竹简上,死后还带进了棺材。这批竹简,今天藏在湖北省博物馆。
在这些竹简里,你能看到,秦法细密到了什么地步。
牛瘦了几斤,主管的吏要受罚;仓库里的粮食,发霉了多少石,要赔;公文晚到了几天,要笞打;做徒役,迟到了,要罚。
后来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的那句“失期,法皆斩”,虽然有学者考证,按睡虎地秦简,迟到未必都是死罪,要看是不是因为雨水、有没有尽力;可在那个时代,在老百姓心里,“失期”就是天塌下来的事,他们怕秦法,已经怕到了骨子里。
刘季这个亭长,就处在这样一套机器的最末端。
他要替朝廷,把一个一个的农民,从田里,从家里,从妻儿的身边,拉出来,送去服役。
他做得不认真。
他是个混日子的亭长。可他手下的人,服他。
因为他有一样好处:他不克扣。
上面拨下来的徭役口粮,配给的那点粮食、钱,他分文不取。他甚至把自己应得的那一份,都分给手下的求盗、亭父,分给那些被征发、在路上的人。
他自己穷,可他不在乎那一口吃的。
他在乎的是人心。
他身边,慢慢地,聚拢了一帮人。
沛县的主吏掾萧何,是县里管官吏考核、文书的,是正经的县吏,比刘季的官大,学问也好,可他偏偏,最看得起这个刘季。刘季每次去咸阳服役,县里的小吏们都凑份子送他,别人送三百钱,萧何总是送五百钱。这多出的二百钱,刘季后来也记了一辈子。
沛县的狱掾曹参,是管监狱的,和刘季也是过命的交情。
还有一个赶车的,叫夏侯婴,在沛县政府的马房里,管车马。他每次送完使者回来,路过泗水亭,都要拉着刘季,说一会儿话,常常说到太阳落山。
还有一个杀狗的,叫樊哙(kuài),在集市上卖狗肉,膀大腰圆,一身蛮力,性子最烈。
还有一个织薄曲、在丧礼上吹箫的,叫周勃,手巧,能编养蚕的竹器,也能拉硬弓,是个闷葫芦。
这些人,一个小吏,一个赶车的,一个杀狗的,一个织帘的。
谁也没有把他们,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刘季把他们当兄弟。
在那个秦法严苛、小吏们层层盘剥的年代,一个不克扣口粮的亭长,就是难得的好人。
他的手下,愿意为他卖命。
他在丰邑西边,一个叫泗水的地方,管着泗水亭。他每天,都要去泗水边上,待一会儿。
他看水。
泗水,是淮河的一条支流,水不深,可常年不断。他看河上的船,一条一条地,往下游去;他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往西边飘。
他的眼睛,总是望着西边。
他的人生,在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他要娶媳妇了。
媳妇,是他白捡的。
单父(shàn fù),在今天的山东单县,有一户姓吕的人家,当家的,人称吕公。
吕公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里有钱,也有势。他在单父,和人结了仇,为了避仇,他带着全家,搬到了沛县。
他和沛县的县令,是故交。
沛县的官吏、豪杰,听说县令家里来了贵客,纷纷拎着贺礼,去登门道贺。
吕公在家里,设宴款待。
负责收贺礼、排座次的,是沛县的主吏掾,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