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沉吟良久,稳稳开口。
“大爷,如果您问方向,我想说,齿轮只有互相憋着劲儿,表针才会有序且准确的往前跳;如果您问具体工作,我想说,唯生产力论也好,经验主义也罢,相比之下,我更在意老百姓能否吃饱穿暖。” 大爷瞬间听懂,这绝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想到三个齿轮,想到公安口那位,想到自己的处境,口吻软了下来。 “你嘛,主意向来正得很,你这件事做得还是冲动了些,万一我此次一蹶不振,万一......” 说着,戛然而止,话锋一转。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你也该有自己的理念喽。” 在冯时节印象中,大爷一向积极,此刻,言辞中竟也夹杂着几分落寞,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忙温声宽慰。 “大爷,一个人如果连父母都不孝顺,怎么让外人相信他会与人为善?我不想变成只有政治的机器,我只是在做自认为对的事。” 微微一顿,见话筒内没有声音,抿了下嘴。 “六大口岸扩容,是外贸扩展的基础,松江府拖拖拉拉,只会拖慢进出口节奏,这件事,无关政治,只关群众。 历史很长,我只希望等我死了之后,未来的老百姓但凡提起冯时节,至少能说句:他啊,还是做了点实事的。” 大爷沉默半晌,点了根烟。 “还有呢?” 冯时节没解释最核心的原因,那太过惊世骇俗,平静吐出两个字。 “没了。” ...... 挂断电话,这一夜,二人都睡得很晚。 大爷坐在书房,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他想起在巴黎,啃牛角面包、喝白开水,刻蜡板、油印《少年》; 他想起上山,点燃火苗,突围,翻山越岭,枪林弹雨戎马多年; 他想起在新建拧螺丝,和工友闲聊还得被监督; 他想起...... 夜很长,桌上烟缸不知不觉便满了。 冯时节躺在床上,久久难眠。 屋内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他却像是看到了天崩地裂。 他知道公然表态,会站到风口浪尖,也知道会让老实人不战而胜,但他不后悔,两地仓储物资是他对那五个字的践行。 他也在感慨环境影响人,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竟也能生出大格局。 ...... 接下来几天。 各部委已铺开整顿工作,迅速踩下刹车;冶金、铁道、煤炭、国防、中科院、教育部等等,原先整顿部署全面搁置;很多班子调整、政策文件停摆。 舆论风向急剧反转,论总纲、工业二十条、汇报提纲,依次被点名。 中基层干部全都观望起来,不敢再抓管理制度、生产指标。 整顿后生产惯性还在,全年总产量,仍是近十年中最好的一年,但改善职工福利、放宽农业副业、恢复科教秩序等政策,全部被冻结,甚至,一些地方势力重新抬头。 外贸部既定计划,比如赴非、赴欧调研进出口,几乎是一刀切叫停。 往日部里上下干劲十足,如今变得死气沉沉。 冯时节工作锐减,倒是乐得清闲。 除了盯着津门和秦皇岛口岸扩容、维持部里正常运转,既不关注中层干部选边站,也不在意风言风语。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一次,风来得又快又急,反而是普通老百姓最先感受到,或者说是醒悟。 屯昌县,南坤公社,太安生产队。 林爱民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沿着坑洼土路疾驰。 车后座两侧,各绑着一个大竹笼,里面是小鸡苗,一路上,叽叽喳喳盖过风声。 他七扭八拐来到队部,自行车没停稳,便扬声就喊。 “大队长,在么?我是爱民,进口鸡苗我带回来了,总共一百二十只。” 话音刚落,一个老汉弓着腰,捏着烟袋锅子,挑起门帘,从队部正房钻了出来。 “爱民,真是麻烦你了。以前都是去公社领东西,这回不知道咋回事儿,竟然让各生产队拿着条子去县里领。” 林爱民一边解开绑着竹笼的绳子,一边招了招手。 “您过来,我悄悄告诉您。” 大队长凑近,努嘴示意。 “说吧,神神秘秘的。” 林爱民歪着脑袋,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同事说,上面对整顿不满,要回到去年之前的。” “啥?这是为啥?” “水浒呗,谁在架空,这不是明摆着么?” “那之前定下,各个生产队下发进口鸡苗呢?这副业还怎么搞?不养鸡、不养猪,光指着地里那仨瓜俩,一年到头,工分才值几个钱?” “我在县里问了,就这么多,下一批不定啥时候,得等上面决定。再说了,咱就是个小老百姓,又能咋办?谁叫想干事的回去养病了。” “造孽啊,我之前还寻思,今年整顿挺好,松绑副业,咱生产队日子能好过点,偏偏又提什么水浒。” “我一同事,他三大爷在区里,认识不少区里领导,听他那意思,这次是神仙打架,曹操冤枉刘备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失势了。” “真的假的,你是说平?” “不然呢?别人您不信,冯主任您还不信么?现在,连他都公开表态支持刘备喽。” ...... 试想一下,琼州尚且如此,普通社员尚且如此,公社、县里、城里,又是怎样的情景? 老百姓兴许不知道什么是对,哪怕选路线也是看报、听宣传,但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 工厂不抓生产、农村不让搞副业,物资供应突然收紧,又要回到之前那种互相盯着,看看旁人有没有小辫子的时期...... 哪怕再重复宣传平是宋江,宋江架空晁盖,大家心里能没一杆秤? 他们不怀疑那件衣服,但怀疑贼喊捉贼。 他们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再缺衣少食,有错么? 12月中。 收缩、纠偏,持续加码。 冯时节被提溜出来,说他是急先锋,是爪牙,勒令回家反省。 冯家小院。 气氛有些压抑。 饶是小丫头总是没心没肺,喜欢和冯时节打闹,也乖巧不少。 西厢房,北屋。 冯时节将藤编摇椅搬进来,躺在上面,手捧一本宋史,看得津津有味。 小丫头放学归来,将书包扔进南屋,习惯性跑去北屋。 “爸,你今儿又看了一天书?累不累,我去给你泡茶。” 冯时节侧目,轻笑。 “不了,喝一天了,肚子都涨呢。” 小丫头凑近,给冯时节捶着腿,小心翼翼询问。 “爸,你真的犯错了么?” 冯时节一怔,不答反问。 “谁说的?” “没人说啊,那你怎么不去上班,天天在家里待着?还有,我爷奶、我妈、我大爸大妈,一个个的,每天都唉声叹气的。” 小丫头说完,忽闪着大眼睛,脑袋往前一探。 “我乐乐姑最近也不高兴。我听说,他们单位有人本来想给他介绍对象,还没见面,直接黄了,男的不愿意了呢。” 闻听此言,冯时节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表现出来。 “切,还男的不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乐乐姑还小,不着急找对象。” “我奶说十八不小了。” “就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