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和秦皇岛两处口岸储备物资,当天装车启程,连夜奔赴灾区。
比起原本规划的长途铁路调运,整整抢出来两天时间。 再加上,指挥有序,救援跟进及时,灾情比预想之中要好不少。 黎江不在,冯时节坐镇部里连轴转。 一边调度救灾物资,一边把搁置半年多的各项业务、重中之重的开门计划梳理完毕,几乎和救灾工作同步推进。 8月12号,下午。 临近下班,冯时节接到通知,单独去汇报工作。 一间办公室。 门外有警卫员值守,屋里一位女同志正在念简报。 他靠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在听。 冯时节被领进门,就看到这副场景。 引他进来的年轻人,小跑上前,附耳汇报。 “冯时节同志来了。” 他白内障严重,几乎啥也看不见,还是冲模糊身影招了招手。 “时节来了啊,快,过来坐。给泡杯茶,你们都先出去。” 冯时节恭敬问好,落座后,等人全部离开,仔细打量他,只有一个感觉:憔悴。 “您进来可好?” 他下巴微微一颤,声音沙哑。 “不好,很不好,我累了,我太累了。” 冯时节咽了口唾沫。 “我其实早就想过来陪您说说话。” “嗯?嗯。” “您知道么,刚才进门时,有人特意叮嘱我不要乱说话,不要耽误太长时间。” “我知道,那你还敢说?呵,那件衣服勒得我好难受,脱又脱不下,只能一块带走,他们都等着呢。” “您不该穿的。” “是啊,不该穿的,但不穿,怎么把那些个山山头头拧成一股绳?外面局势太严峻,一盘散沙只会让个个击破呐。” “我理解,只是心疼您。” “哈哈哈,我听过各种赞美,也听过各种指责,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心疼我呐。” “其实,大家都很心疼,只是我比他们强,有机会当面说。” ...... 闲聊十几分钟,他转入正题。 “我听说,你在305谈了冗官,在新六所谈了冗兵,到我这里,是不是该聊聊冗费了?” 冯时节抿了下嘴,正了正神。 “好,我向您汇报。 要谈冗费,绕不开冗官、冗兵。 现在的情况,各单位、厂矿的工作名额,已经形成内循环,外人很难染指,更不要说普通社员。 工作和任务是上面定的,负责人大多本着做多错多的心态,不敢想、不敢做、不敢闯,严重影响了全面发展速度。 他们不会关注工厂和单位好不好,只会考虑大不大,编制多不多,能不能接纳更多单位或工厂子弟。 冗兵和冗官就是这么一点点膨胀起来的,冗费自然而然会紧随其后,跟着水涨船高。 而要想解决冗费,就必须打破世袭接班的路子,以及给社员松绑。” 他喘了两口粗气。 “那你想过,接班制度、限制人口流动,初衷是为稳住大局?” “我清楚,两项政策叠加,换来了二十多年的稳定。” “那你还要改?” “不改不行。眼下看,这台机器能动,但不停地往上面挂零件,只会让机器超负荷运转。” “在理,那你想怎么做?” “取消接班制,适当裁军,放宽人口流动,必要时松绑副业,乃至商业。” “哼,你好大胆,要是走弯了呢?” “如果不改,城乡差距只会拉出一道鸿沟,工人家庭和农村社员佳通,终有一天会成为两个世界。 这不是您的追求,也不是您想看到的。 生产队对社员来说是集体,但放在公社内,何尝不是另一个个体? 今天能限制社员,明天难道要限制生产队,后天限制公社,再后天限制各县各市各省? 我们不妨换个思路,由政府为老百姓兜底,不断往上抬,让他们尝试往上迈一迈,既能瓦解世袭,也能解决冗费。 最主要的是,群众日益增长的见识和智慧,才是最好的监督。” ...... 他问得细,冯时节讲得也细,且已经忽视了个人前途。 期间,有人敲门提醒,被他呵斥。 原定半小时,最终足足两个多点。 最后,他说。 “这条路很难,但愿你能走得通。 以后辅政、主政,我希望你先辅后主,可好? 我知道,等我走后,有太多人想讨个说法,他镇不住,但他比你更纯粹,你背后支持已成气候,你不妨看看他做得好不好,再行定夺。” 冯时节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您放心,我和您的追求一样,那五个字,我铭记于心,一刻不敢忘。不过,纯粹是难得,可换个角度去想,也容易太执拗。您可以让他三位一体,提高他的分量,但您难道就不怕,他也想穿那件衣服么?” “不是还有你呢么?你办事,我放心。” ...... 冯时节回到家,心绪难宁: 有些话,那位不该问,却问了; 有些话,他也不该说,却说了。 最后,换回了两句话:先辅后主;你办事,我放心。 不够纯粹么? 和谁比? 老实人也不见得吧? 有人奢靡也不是秘密。 至于找儿媳妇,更是望尘莫及。 所谓‘纯粹’二字,大概说的是出身,说的是背后那一连串吧。 难道我又该挪地方了? 应该不至于吧? 开门计划可还没结束。 ...... 远在万里之外,太平洋和大西洋在伦敦杀疯了,连同美洲财团悄摸行动,大几十亿英镑涌入,转而变成金边债券和英镑,疯狂在整个西欧撒钱。 伦敦金融中心的地位,俨然一副牢不可破的趋势。 消息传来,游德等人喜上眉梢。 四人小会,气氛热烈。 商务参赞威尔逊笑着开口。 “哈哈哈,消息属实,根据内阁传来的资料,美洲财团资金涌入,伦敦已经彻底从经济疲软中走出来。只要坚持两年,等彻底消化后,谁也无法挡住日不落荣光再现。” 新闻要员琼斯若有所思,眉头微蹙。 “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你们说,冯被停职反省这么久,到底是真是假?如果他犯了错,应该会被追责才对。可他恢复工作,好似之前什么也没发生。如果他没犯错,那他这大半年又在做什么?” 一句话抛出,游德脸上笑意被打得稀碎。 “琼斯,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冯借着停职,秘密去了港岛,或者西欧?” 政务参赞科利达神色一变。 “不排除。当年冯就曾多次秘密赴港,谁能保证他没有离开?我建议,让威尔逊去外贸部登门试探。” 威尔逊心里咯噔一下,他害怕琼斯一语成谶,也不想和冯时节交手,他甚至一度希望,冯时节能换个部门,不再负责外贸。 “他们在全力救灾防疫,上门打扰不合时宜。要不再等等,先让沈毕在港岛打探清楚,难得准信再去拜访。” 游德拿起一根雪茄,不紧不慢剪去雪茄头,慢慢烘烤。 “只是猜测,不能自乱阵脚。就按照威尔逊说的,先让沈毕去调查,等传回准确消息再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