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拉斯顿伯里剩下的半天,似乎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城里的情况风声鹤唳,哪怕是修道院都遭到了全副武装的杜姆诺尼亚士兵们的光顾;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杜诚还是阿尔托莉雅都不打算出修道院溜达。
叮叮咣咣……
于是,杜诚脱下了自朴次茅斯以来身上不曾脱下的皮甲,取出在阿什福德购置得到的铁钉铁片,开始对这副很可能还会陪伴自己好一阵子的防具进行修补和强化;好在出于修士们自力更生的缘故,修道院里能借来锤子和铁砧,不至于冒着风险去铺子里借用。
“好吃~嘎吱嘎吱……”
兴致盎然的阿尔托莉雅则抱着一小袋炸豌豆坐在旁边围观:粗布口袋里,金黄的外壳替代了原本青涩的衣裳,被烈火与热油赋予了新生的颜色带着焦香而干燥的质感;一口咬下去,丰腴的咸香在口中炸开,油脂深处缓缓释放的回甘更是让她觉得回味无穷。
明明是这样简易的小吃,在这个食材匮乏时代确实也很难遇见;若不是杜诚在出后殿的时候刚好碰到有修士在晾晒新收获的豌豆,否则也只能见到一碗掺着豌豆的粗麦饭罢了……
虽然耗掉了不少油,但无论是那个吵吵闹闹的修士弗拉库斯还是老成持道的院长都赞不绝口,因此倒也不觉得可惜。
“嘎吱嘎吱……这里;这里不需要加固下吗?”
美味地嘎吱嘎吱咀嚼的同时,她也不忘拿起一小块铁片递给他,同时舔了舔沾了盐的手指,指了指皮甲裙边的空位。
杜诚接过铁片,扭头看了一眼:
“这里就不用了;会影响迈步。要是有锉,我还想锉薄一些。”
“哦……嘎吱嘎吱。”
……
于是第二天,二人告别众修士启程。
轱辘轱辘……
“?这不是朝西吧?”
看了一下明显不太对的方向,阿尔托莉雅问道。
“嗯……先朝南走,刚好从平原那里路过。”
背对着少女,杜诚情绪稳定地回答着;他夹一夹马腹,那匹跟随他们多日的骏马便轻轻甩了甩鬃毛,稍微加快了些迈步的速度。
“哼哼哼……”
阿尔托莉雅把斗篷裹了裹,让自己靠在一袋干粮上;她明白他放弃了直接向西前往廷塔杰尔的路,先往南部的平原前进;这样的体贴让她的嘴角微微抬起,甚至有些不自觉地哼着小小妖精曾哼过的歌谣。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笑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少女的脸上,频繁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哈贝特洛特离开后本应更加安静的车斗里,反而是因为这种情绪而多了些许生机。
“Feldas blōwat,fuglas singat,flōdas scīnat~”
轱辘轱辘……
轱辘轱辘……
可随着距离南部平原越来越近,王仍然会感到紧张。
“你觉得……贝狄威尔卿,到底看到了什么?”
然而,出城后不久,这里的道路就变得更差劲,明显疏于维护:排水渠完全淤塞,雨水在路面上冲刷出道道深沟;车轮碾过时,车身会猛地一歪,又猛地弹回,颠得阿尔托莉雅不得不抓紧车斗的边缘。
“你——说——呢?”
糟糕的路况就连马儿也不太能吃得消,连带着骑在骏马上的杜诚也被迫开始颠簸;他的声音在猛烈的振动中一下子走了样,倒让阿尔托莉雅觉得很好笑,也不经意间冲散了紧张的心情。
“贝狄威尔卿……是我最忠诚的骑士。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而动手。如果他杀了税吏,只有一个可能——那个税吏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嗯——吁儿——”
“嘶——”
眼见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土坑,杜诚立刻勒住缰绳;还好板车里装的东西不太多,没有在这样的惯性中颠簸一地。但阿尔托莉雅还是没有坐稳,肩膀撞上了车斗的木框,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莉雅,没事吧?”
“不……我没事。”
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她挪动了一下位置,重新在车斗里坐好;这种连伤都算不上的磕碰居然会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开始变得脆弱了。
但听到杜诚的关切,她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轱辘轱辘……
很快,马车便绕道而行;阿尔托莉雅看着那个土坑,有些苦涩的说道:
“我在位的时候,不列颠的税制沿袭了罗马的框架。土地税、人头税、关税、集市税……税吏的工作就是核对账目、收缴税款、上缴国库。这是王国的血脉,也是维持军队和行政的基础。”
“理所应当。”
“但是……罗马之后的这些年,税收体制从来都没有真正稳定过。没有固定的税吏队伍,就没有可靠的账目记录,统一的税收标准也越来越难执行到位……到最后,我不得不依靠圆桌骑士的力量来解决。”
“这件事,我统一交给了高文卿负责……”
“显然,他并总不能完全兼顾到位。”
杜诚说道。
“是啊……每一个领主、每一个国王,都在用他们能想到的方式从土地上榨取他们需要的东西:养军队、修城堡、维持贵族的体面。”
“那么,抗税或漏税的刑罚呢?”
“这个其实还好,我并没有规定具体的惩戒措施,只要交了罚金——”
“不,有问题,莉雅。”
“?”
“没有明文规定,就意味着税吏拥有了无限的解释权;远在卡美洛,不管是圆桌骑士还是你都管不到最细微的人身上。”
“——”
少女陷入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落在远处浅蓝的天空上。
“是……你说得对。”
……
呼——
不知不觉间,土壤开始变了。
干燥而松散的质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更潮湿的黏土;泥土的颜色也从浅黄变为深褐,又从深褐变为说不清道不明的,赭红一般的阴暗。
踏——沙沙……
马蹄踏上去时会发出沉闷的声响,抬起来时甚至会带着一层黏稠的泥浆。
“不对劲。”
杜诚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路两侧的田野。
前两日还能见到的农舍与炊烟已经彻底消失;田地里的作物无人打理,麦苗被杂草淹没,有些地块甚至已经被野草完全覆盖,显然很久没有人耕作过。
“没有人,不对……”
按理说,距离税吏被杀已经过去了数日,连边境都加大了搜查,康斯坦丁的军队肯定已经出动;而无论是追捕贝狄威尔的骑兵,还是维持当地秩序的步兵,都应该在这片区域留下痕迹。
但路上没有巡查的士兵,没有驻扎的营地,甚至连马蹄印和车辙都极少。
二人眼前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土路,在沉默的田野间向前延伸。
…
“乌鸦在跟着我们。”
杜诚突然说道。
“——”
正如他所说,在王的视野里,天空中开始出现乌鸦痕迹。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
它们停在路边的树枝上、停在田间的木桩上、停在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上。它们静静地停着,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呱——
终于,有一只叫了。
呱——呱——
呱——呱——
它们的叫声在平原上回荡,久久不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妖精的陷阱?”
阿尔托莉雅坐直了身体,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那双翠绿的眼眸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没有妖精……就是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