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断头台的雪原,走过冰封的大地。
每一具尸体他都会停下来看:蹲下身、检查手指、检查伤口、检查衣服上的痕迹,检查身上每一道能提供情报的伤口。
老人,他的十根手指全部被砸断了,指骨碎成渣,手背上满是青紫的淤血。
砸断他手指的人用的是铁锤,锤头是圆的,通常是铁匠或石匠用的;砸断他的手指之后,对方又用同一把锤子砸碎了他的膝盖骨。
少年,十五六岁,他的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血痕,是被鞭子抽的,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筋膜。但真正致命的是他胸口的箭伤,一箭穿心后,箭被拔走了,创口边缘有被撕裂的痕迹。
女人,她的耳朵被割掉了,创口已经结了痂,说明她被割耳后还活了一段时间才被吊死。她的嘴唇上有几道横向的裂口,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后、她拼命咬紧牙关时自己咬出来的。
男人,他的手背上有烙铁烫过的痕迹,字迹已经模糊了,无法辨认具体的时间段……但他应该曾带头反抗过暴政,因为他身上的伤是最重的。
“……”
然后,杜诚停在一具尸体前。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用旧麻布改成的衣服,领口处用粗糙的线缝过好几次。他的脖子上也有勒痕,是用来捆干草或扎柴火的粗麻绳,看来施暴者非常忠实的一视同仁。
Pika——pika——
但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喀——
杜诚蹲下去,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孩子的指关节已经僵硬了,掰开时发出轻微的喀嗒声。
“……”
那是一枚铜币。
一枚磨得发亮的、边缘已经不太圆的铜币;这孩子在被吊上去之前,手里攥着这枚铜币。他可能在交税,可能在被要求交税时攥紧了这枚铜币,可能试图用这枚铜币换回自己的命。
但显然,施暴者非常忠实的一视同仁。
……
他在尸体之间穿行,像在萨尔浒的雪原上穿行一样。
一具尸体,一根绞刑柱。
一个姿势,一个死状。
他看到的每一张脸都开始模糊、重叠、和雪原上那些同袍的面孔混在一起。
那绞刑柱上挂着的男人,和萨尔浒雪原上那断了腿的夜不收,是同一张脸。
那绞刑柱上挂着的女人,和萨尔浒雪原上那被砍了半边身子的年轻炮手,是同一张脸。
那绞刑柱上挂着的老人,和萨尔浒雪原上那为了掩护后队撤退而战死的总旗官,是同一张脸。
“……”
他知道,这些人的面孔并不相同。
他知道不列颠和萨尔浒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相距何止万里;他知道这些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牧人,有的是工匠或商贩,而不是兵卒或家丁。
但他停不下来。
就像他当年在萨尔浒的雪原上一样,一具一具地翻,一具一具地看,一具一具地合上眼睛。
呼——
夜风自他的身边吹过,带来些许的温和热意;显然,这样的温度,不属于这个森林、不属于这个地狱。
“……果然。”
他找到了一个线索。
是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被浅浅埋在一边;他上身的皮袄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铜制的胸针;从打扮上来看,他不可能是平民。
更像是税吏的助手或别的人物,因为平原上百姓的反抗而死。
“那么……”
杜诚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他的手:他的十指指甲全部完好,但指腹上有几道新茧,是常年握笔或持契书留下的。他的腰间别着一卷皮纸,皮纸被血浸透了,但好在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
杜诚将那份皮纸收进怀里,然后继续搜出了黄铜印章、卷了刃的匕首,以及一个崭新的哨子。
他的鞋沾了些泥土和橡树叶,还有些湿;应该是经过了一条小河。
“所以……”
杜诚站起身,看向更南方。
他们从南边来,沿着那条罗马古道向北走,一边走一边杀,一边杀一边挂,一边挂一边往北推进。
所以,他们有可能最后出现的位置是这片平原的北缘,那里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是茂密的橡树林。
他们应该就在那里。
……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不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走到了平原的北缘。
不知不觉间,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的月光洒在赭红的黏土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浑浊的、介于红与灰之间的颜色。丘陵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低矮,像一排蹲着的、正在沉睡的巨兽。
他在丘陵的缓坡上停了一下,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往丘陵后面看。
噼啪~
丘陵后面有一片橡树林,橡树林的边缘,有一堆篝火。篝火不大,火苗被压得很低,显然是为了避免被发现。但火光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足够让杜诚看清那里的情况。
有五顶帐篷,不大,每顶能睡两到三个人。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篝火。篝火旁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和吃东西。旁边还有几匹马,拴在树干上。
“四个、六匹……”
篝火旁坐着四个人,帐篷里可能还有几个……马有六匹。
那些被吊死的人,换来了这些人的一顿晚餐、一壶酒、和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
嗡——
鱼肠剑的出鞘,不过是一声简短的鸣响。
【在雪原之上,他在丘陵的缓坡上停了一下,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往丘陵后面看。
他看到了鞑子的首领;那个梳着野蛮发辫的老人,那个在雪原中的老人。那些被杀死的人,换来了他的权力、欲望、和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
他身边的儿子们呢?杜诚不在乎;因为在这一路上,他已经杀死过他们了。
一个人、一把刀,用来安慰某些人正好……数量不多,10万人罢了。
嗡——
雁翅刀的出鞘,不过是一声简短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