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四年三月二十六,南疆,镇南将军府。
南疆的春夜来得慢。日头从西边的雨林树冠上一点一点往下沉,把整片天烧成暗红色,又慢慢褪成灰紫,最后沉进一片墨绿的林海里。镇南将军府的院子里点起了灯,灯是南疆本地的竹骨纸灯,糊着薄薄的桑皮纸,透出来的光温温吞吞的,把廊下那几根老榕树的气根照得泛着暖黄。院子中间的那棵大青树底下摆了一张竹桌,桌上搁着几碟吃了一半的菜——一碟柠檬蒸鱼,一碟香茅烤鸡,一碟凉拌青木瓜丝,还有一大碗没喝完的酸笋汤。几只陶碗散在桌上,碗底还沾着一点汤渍和饭粒。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把桌上的残菜香气和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搅在一处,温温吞吞地散开。
秦淮远坐在竹桌旁边的一把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他方才吃完饭,没有立刻离席,只是靠在藤椅上,把茶碗端在手里,偶尔抿一口凉茶,目光落在院子那头几个凑在一处的小辈身上。
秦清月正拉着杨御远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身量抽条似的往上长,已经快到杨御远的肩膀了。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窄袖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玄色武带,带子上挂着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刀,是她爹迟墨衡新给她打的,刀鞘上镶着南疆特有的绿松石。她的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骨簪别着,额前留着一排碎刘海,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攥着杨御远的袖子,仰着脸,嘴里不停地说着:“表哥表哥,你上回说给我带的京城糖人,带了吗?你肯定忘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会忘。你上次说带给我看那个什么涡轮机,也没带。你说话不算话。”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戳杨御远的胳膊肘,戳一下说一句,戳得杨御远直往后退。
秦轩雨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身量还没抽条,圆滚滚的,蹲在那里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猴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趿着草鞋,脚趾头在草鞋里一动一动的。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拿树枝指了指地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朝杨御池说:“池表哥,你看,这是我画的阵。中间是象兵,两边是藤牌兵,前面挖三道沟。你帮我看看,这个阵能不能把人堵住?”杨御池低头看了看,蹲下来,拿过他的树枝,在方框旁边添了几道线,说:“象兵放在中间太挤了,两边的藤牌兵展不开。你把象兵往后退半步,中间留出空来,藤牌兵从两翼包上去,这个口袋才扎得紧。”秦轩雨歪着头看了半天,点了点头,拿树枝在方框上重新画了几笔。
秦淮远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这几个小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被他脸上那层深深的皱纹衬得格外清楚。杨御远从秦清月的魔爪里挣出来,走到秦淮远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问:“姑祖父,您近来身体可好?上回您说膝盖下雨天疼,我让人从京城捎了两副膏药来,搁在驿馆了,回头让人给您送来。”秦淮远点了点头,把茶碗搁在竹桌上,声音不高,但中气还足:“好多了。南疆的草药不比京城差。你娘上回送来的那几包干艾草,熏了几回,膝盖松快了不少。”他顿了顿,看了杨御远一眼,“你今日来,不光是送膏药吧。你五叔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杨御远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秦淮远对面的竹凳上坐下来,把声音放低了些,说:“五叔那边,该拿的东西都拿到了。东条被俘,阮文泰进了岑州城,杨舒帆手底下四个暗卫全折了。北线、南线、海上,三面合围的态势已经成了。”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父皇那边,太子大哥醒了。虽然身子还虚,但太医院的张仲元说,调养得当的话,再过几个月就能视事。五弟在御书房里也稳住了,六部的事都顺过来了。”
秦淮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茶碗重新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然后放下,望着院子里那几个小的。秦清月已经把秦轩雨从地上拽起来了,两个人凑在一起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争论阵法的画法。杨御池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新的线条。秦淮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杨御远,说:“你爹当年在北疆,打的是明仗。一仗一仗地打,一城一城地争,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你五叔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暗的。暗刀子,暗线,暗桩。这种东西比明仗难打。暗刀子捅进来,你不知道下一刀从哪个方向来。如今三面合围成了,暗刀子折了,剩下的就是收尾。收尾比开头更麻烦。你回去告诉你父皇,南疆这边,秦霄会把象兵守好。水蛇渡和茶马古道,我让清月和轩雨跟着他们娘一起去巡。两个孩子不小了,该见见世面。”
杨御远点了点头。他正要站起来,秦霄从廊下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南疆军服,腰间系着直刀,头发束得利落,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吃饭时严肃了些。她走到竹桌旁边,朝秦淮远行了个礼,又朝杨御远和杨御池点了点头,说:“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姑祖父,您先歇着,我跟他们说几句正事。”
杨御远和杨御池跟着秦霄进了书房。书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南疆舆图,图上标着茶马古道、水蛇渡、象兵营地和几处烟田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朱砂线和墨线把整张图织成了一张网。秦霄在书案后面坐下,让两个侄子坐在对面。她把那份刚从西线送来的急报推给他们看,说:“暗卫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杨舒帆手底下四个人,全折了。刘雅华被象兵踩死,石小倩被俘,王思雨被活捉,范景怡在京城被锦衣卫逮了。阮文泰被萧景瀚在海上抓了,东条被岑王府自己人抬回去,至今吓破了胆,嘴里除了‘涡轮’什么都倒不出来。杨舒帆手里现在只剩下岑州城和城里的兵。她那座城,守不了多久。”她把急报往回收了收,看着两个侄子,“南疆这边,我负责把象兵和茶马古道守好。你们那边,水蛇渡和北线,各自看好。等皇兄那边一声令下,三面合围,最后收网。”
杨御远把急报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杨御池。杨御池看完,把急报搁回桌上,说:“南线这边,我盯着。北线野狼沟,韩欣俪那边已经封死了。岑州城里的兵,撑不了多久。只是岑王那个人,心思太深。我怕他到最后还要咬一口。”秦霄点了点头,把急报收回去,塞进抽屉里,站起来,说:“怕他咬,就先堵住他的牙。清月。”
秦清月从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她方才一直趴在门口偷听,被秦霄一叫,缩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走出来,站在书案前面。秦霄看着她,说:“明日跟我去巡茶马古道。带上你的短刀。”秦清月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秦霄又朝门外喊了一声:“轩雨。”秦轩雨从门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根画阵法的树枝,一脸茫然。秦霄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去。带上你的弓。不用你上阵,你跟着你姐姐,看。看清楚象兵怎么布阵,看清楚山路怎么走。”秦轩雨点了点头,把树枝往腰里一别,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