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田的脚先碰见垄上卧着的狗。
黄毛一团伏在垄上,肚皮一起一伏。
脚边过去的动静都没把它惊醒,睡得沉。阿黄在垄上摊开四肢,把垄面占了一小半。
脚绕过去,再抬眼,狗边上还蹲着个人。
那人蹲得稳当,背对着下田的路。
手里的土捏碎了,一点一点往苗根上撒。撒得不慌不忙,像这活计做了千百遍。
看田的站定了,先看狗,后看人。
看了两眼,才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
垄边蹲着个人。
话是对身后村人说的,说得平常。
像在说田里多了棵草,不值得多看。
村人眯眼看了看,把锄头换了换肩。肩酸了也不急着换手,先看清楚再说。
田的边上,不碍事。
这句落得干脆,落完就接着往前走。
看田的又瞅了一眼,这回看清了脸。
是庙前那个剑客。
这句落下去,田里静了半拍。
静半拍是没人想到他会来这儿。
蹲在田边的人,往常是没有的。再一想,蹲着又不碍收成。
不打听,不赶人,也没什么可想的。
田家下田看见垄边有人,看完了就各干各的。
这在田里算新鲜事,也没人觉得该多问一句。新鲜事过一遍就成旧事,旧事就不稀奇了。
那人没抬头,手里的土还在捏碎。
捏得细,撒得匀,苗根上的土堆出小小一圈。
随身的剑搁在垄沟边,没出鞘,也没人去动它。
那把家什搁在田里起初有点扎眼。
搁上一会儿,倒像田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他培土的手势不生疏,指头捻开土块的动作,像做惯了农活。
做惯的手不会在半空悬着,悬着也是有数地悬。
村人下到垄里,锄头起落,把草锄开。
锄声一下一下,锄到那人跟前就换了路。
他把锄头收了收,绕过去,绕得不刻意也不慌张。
绕过去也没多看,田里干活的只管自己这一垄。
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不耽误收成。
看田的在垄这头站了一会儿,看够了,也下地了。
下地前他又朝垄边瞄了一眼,人和狗都还在。
那人给跟前的药苗培土,培得不快不慢。
培到几株跟前停一停,这几株是他看好的。
培了几株,他把手停住了,把指缝里的土搓掉。
培这几株就够了。
声音不高,像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他又看了一遍那几株,确认土掩得正好。
他把手上的土拍掉,拍得干净利落。再没往别处伸手,蹲着的姿势都没换。
有人从田这头忙到那头,汗滴进土里。
他没替谁搭把手,连抬眼看一下都没有。
他只给自己跟前那几株掩了土,掩完就停。多一株都不动,少一株也不补。
不帮的边他守得齐整,像那几株本来就归他管。
其实那几株不归他管,田是田家的,苗也是田家的。
他管的只有手里这点土,土掩到哪算哪。
掩完他把双手搁回膝上,像收了一天的工。
田那头,后生蹲在垄上数苗。数了半垄觉得不对,又从头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