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薛氏端着热水进来，瞧见宋明珠正盯着窗台上的插花出神，那是一枝被折断的桃枝，插在个粗瓷小花瓶里，断口处竟已冒出了细小的新芽。

薛氏笑着解释：“乡下没什么好看的花草，今早有村里小孩顽皮，折断了桃枝，我瞧着可惜，就找了个瓶子插起来，倒也添点生气。”

宋明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薛婶子倒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薛氏听了，笑得眼角细纹都堆在了一起，放下水盆便又下去忙活了。

夜风吹过桃林，送来阵阵清甜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倒也惬意。香草替宋明珠卸下钗环，见她指尖捏着一片桃叶，在烛火下映出半透明的脉络，神色沉静。

而院外，陈贵夫妇的低语声混着漏风的窗纸，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夫人给的银子照收，侯爷的吩咐也得照办……”

“……这世道，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两边都不得罪才好……”

宋明珠心中了然。

这座庄子原是侯夫人侯夫人的陪嫁产业，漫山遍野种着桃树，每到二三月桃花盛放时，侯夫人总要邀上京中贵眷来此宴饮赏花。

只是前几年她在京郊置了更雅致的别庄，这里便渐渐荒废，如今成了专门产桃售桃的庄子。除了桃树，还套种着李子树、杏树，山地虽不适宜种粮食，靠着这些果树，倒比种庄稼多赚好几倍银钱，算是侯夫人手里一处稳妥的私产。

她趴在雕花木床上，任由香草替她褪去中衣，换上干净的中衣。

马车颠簸一日，浑身骨架像散了架一般，胃里虽不再翻涌，喉间却仍残留着药汁的苦意。香草将拧干的温帕子敷在她额角，香气则抱着换洗衣裳，乖乖候在一旁。

“小姐且忍忍，换了干净衣裳便好受些了。”香草的指尖触到宋明珠腰间的淤痕，眼底闪过浓烈的心疼。

她们从小跟着小姐，从前在丽香苑，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丽姨娘在世时，主仆五人过得安稳顺遂，府里的丫头婆子谁不巴结？可如今丽姨娘去世，小姐落难，那些曾受过小姐恩惠的人，竟都站在马嬷嬷身后，跟着嘲笑折辱小姐，想想便让人心寒。

替宋明珠换好衣裳、安置妥当，薛氏又掀帘进来了。

“见过二小姐。”薛氏行的是乡野间的礼节，虽不标准，却热络实在。直起身时，簪子上的水珠晃了晃，落在宋明珠枕边，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珠勉强撑着身子，往床头靠了靠：“薛娘子多礼了。今日赶路劳顿，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哎哟，可别折煞我了！”薛氏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眼角细纹堆成沟壑，“方才是我失言，小姐不怪罪，我就感激不尽了。咱们庄稼人不懂那些虚礼，小姐肯住到咱这庄子，是咱们的福气！”

她掰着粗糙的手指头，一一细数：“昨儿府里来人传话，说小姐金贵，我和老汉连夜把正房拾掇干净，连灶台都重新抹了三遍灰！厨房里都收拾妥当了，鸡窝里还添了两只母鸡，每日能下蛋；后园的韭菜也割了一茬，新鲜得很……小姐缺啥只管说，千万别见外！”

香草悄悄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小荷包塞进薛氏手里，布料下隐约能摸到银锭的棱角。香气站在一旁，看着银子被递出去，虽心疼却也明白，如今在人家地界上，少不了要打点。

薛氏捏了捏荷包的分量，爽快地揣进怀里，笑得更欢了：“瞧瞧这俩丫头，多会来事儿！你们歇着，我去灶上煮小米粥，最是养胃养人！等熬好了，我让小丫头来叫你们去端。”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薛氏的脚步声远去，香气连忙凑近床沿，压低声音道：“小姐，我方才听见陈庄头和薛婶子说话，侯爷好像早有吩咐要照料您……”

“嘘”宋明珠抬手止住她的话，指尖抚过床沿褪了色的缠枝纹，语气平静，“他们是夫人的陪嫁奴才，卖身契攥在侯夫人手里，即便侯爷有吩咐，也不过是面上周全，不敢真的违逆夫人。”

她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想起马车上刘老头的刻意刁难，还有陈贵递荷包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淡淡道：“我如今是带伤被发配的庶女，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多吃两顿白饭的废物。只要我近期不闹出人命，夫人便会睁只眼闭只眼，全了侯府的体面。”

香草替宋明珠掖紧被角，宋明珠忽然抓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轻声吩咐：“明日起，你去庄子里转转，摸清周边的情况，也探探庄里人的性子。”

“小姐？”香草与香气面面相觑，皆不解其意。

宋明珠望着窗外摇曳的桃枝，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夫人不会让我在这里过得舒心的。就算陈庄头夫妇识趣，也总会有其他人来寻麻烦。”

她其实并不怨侯夫人。

换作她是正妻，面对插足婚姻的小妾与庶女，未必能比侯夫人更宽厚，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夫君朝三暮四，都渴望成为那个唯一被偏爱的人。

她真正瞧不上的，是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既有糟糠之妻，偏要纳妾生子，妥妥的“渣男”行径，平白在宅院里埋下纷争的隐患，到头来害得两个女人争得头破血流，一死一伤。

是以，她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这趟“流放”。

这山清水秀的庄子虽非本意，却比困在深宅大院里看主母脸色、受旁人排挤强上千倍。何况侯夫人的处置也算磊落，没有像市井宅斗那般赶尽杀绝，留了她一条活路，也是侯夫人顾忌侯爷与侯府的体面罢了。

“小姐能想开便好。”香气见她神色疏朗，心底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只是仍有些担忧，“只是往后的日子……”

“先养伤。”宋明珠将空茶杯递给香草，指尖触到粗陶杯沿的纹路，语气笃定，“我们如今人微言轻，夫人要动手，也不会挑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