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侧头看向身侧的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了然,侯夫人亦回望老夫人,神色复杂。
片刻后,老夫人定了定神,对着徐福公公微微俯身,语气恭敬却从容:“徐公公,老身那孙女儿,前几日被她大哥宋昱衡接去西北散心了,眼下不在府中。”
徐福公公闻言,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目光扫过侯夫人:“既如此,便由侯夫人代领,传谕于她便是。”
侯夫人应声“是”,心头一沉,却不敢耽搁。
徐福缓缓展开圣旨,明黄绢帛上的朱笔字迹遒劲有力,他高声宣读起来,声音在正厅内外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定侯宋修远庶女明珠,柔嘉端淑,慧质温恭,承闺训以娴仪,秉纯良而守礼。三皇子易之,性行温厚,恭谨持身,今册为燕王,将赴荣城就藩。朕念宗室枝繁,邦家安定,宜谐佳偶,以固懿亲。特将永定侯庶女宋明珠,指婚于燕王李易之为正妃,待其及笄,择吉成礼。尔等既沐天恩,当敬慎持躬,互敬互谅,敦睦姻亲,共襄家道。永定侯府宜整妆奁,恭迎嘉期,勿负朕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宣旨毕,侯夫人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声谢恩:“臣妇遵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双手高举过头顶,躬身接过圣旨,指尖触到圣旨的微凉绢帛,只觉沉甸甸的压得心慌。
徐福公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意,尖利的道贺声钻进众人耳中:“恭喜侯夫人,恭喜永定侯府!府里竟出了位燕王妃,真是天大的恩宠!”
侯夫人强压下心底的翻涌,扯出一抹得体的笑靥,对着徐福福身:“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一路辛苦,快请前厅奉茶。”一旁的马嬷嬷早已捧着备好的荷包上前,递向徐福。
徐福瞥了眼荷包,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咱家此次前来,可不是寻常传旨。陛下既钦点了这门婚事,又让咱家亲自送来,足见对侯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这话似是褒扬,却让侯夫人与老夫人心头一紧,徐福是陛下近侍,寻常赐婚断不会劳他大驾,这般郑重,既有看重,更藏着试探,或许还有对永定侯府此前不满。
侯夫人暗自思忖,应是父亲将三皇子那封信递呈陛下后,陛下虽明辨了太子的伎俩,却也对永定侯府卷入夺嫡纷争心存芥蒂,这才下了这道圣旨,既是制衡,也是敲打。
而身侧的宋雨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了劲,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宋明珠替自己挡了这桩婚事,那三皇子体弱多病,形同废人,嫁给他与跳入火坑无异。
待徐福一行宫人离去,老夫人便由姜嬷嬷搀扶着起身,神色倦怠地回了松鹤堂,只留侯夫人收拾残局。
侯夫人捏着圣旨,方才强装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宋雨晴瞧着母亲神色不对,轻声唤道:“母亲……”
侯夫人摩挲着圣旨上的朱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倒没想到,那孽障还有些用处,竟能替晴儿挡了这麻烦。”
宋雨晴心中了然,下意识点头,温声道:“母亲劳心费神了,女儿扶您回房歇息吧。”
侯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淡漠:“你回去继续用午膳吧,这事你便当不知,安分过好自己的日子,莫要再牵扯其中。”
宋雨晴应声退下,脚步轻快了几分,带着贤儿等丫头回到了汀兰苑。
侯夫人转回西华苑,一进门便让碧梧褪去沉重的云锦诰命袍,卸下满头珠翠。柔枝伺候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藕色素面褙子,侯夫人连午膳也无心再用,径直往松鹤堂去。
松鹤堂内,廊下铜鹤香炉飘出的青烟裹着松枝的清冽气息,老夫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姜嬷嬷正低声回禀昨日王管家派侍卫外出寻人的事。
见侯夫人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苍老的指节在紫檀小几上轻轻叩着,一声叹息漫开来:“派人去找吧。就算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如今也顶着咱们宋家的姓,是陛下钦点的燕王妃。只盼她进了燕王府能安分些,别给永定侯府惹来灭门的祸事。”
“你也该收收心了。”老夫人浑浊的眼瞳忽然透出几分锐利,直直看向侯夫人,“既然事已经做了,没做干净。前程往事皆已了断,如今她能嫁入皇家,于侯府而言,也算一场造化。修远和衡哥儿在西北浴血奋战,修景又在外地做官,府里空虚得很。赶紧把琛哥儿从书院叫回来,让他主持祠堂祭告仪式,安稳府中人心。咱们侯府子嗣本就单薄,经不起再折腾了。”
侯夫人垂首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蹙眉。
她心底暗骂宋修远,若不是当年他为了丽姨娘那个贱婢,连伤两房妾室,执意遣散后院,侯府何至于子嗣凋零至此?可这话只能死死咽进肚里,面上只得恭敬应道:“儿媳晓得,这就派人去书院接琛哥儿。”
从松鹤堂出来,侯夫人径直回了西华苑,屏退所有丫鬟婆子,只唤了李青家的进内室。
她掩上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带几个得力的婆子,悄悄去寻二小姐。记住,动静越小越好,沿途不许留半点痕迹,若让外人听了闲话,查出来是谁走漏了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李青家的躬身领命,蹑足退了出去。
侯夫人端起案上的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诏书上“指婚于燕王李易之为正妃”十一个朱字在眼前反复晃动,晃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不是这道圣旨压着,她恨不得那孽障一辈子烂在外面,永不见天日,更不必说让她顶着燕王妃的名头,再与侯府扯上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