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半小时,赵天宇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洗了第三遍手。
林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系领带,系了拆,拆了系。镜子里的人西装是新的,领带是沈若溪昨天托人送来的,只有那双手不像律师——虎口有薄茧,那是六年里在车间拧螺丝拧出来的。
紧张?林辰问。
我算过,赵天宇没回头,这个庭,我准备了一千八百三十一个夜晚。在里面睡不着的夜晚。所以严格说,我不是紧张,我是怕准备得太多,法庭用不上那么多。
用不上也不亏。林辰说,法律这门课,你本来也不是为这场庭考的。
赵天宇看着镜子里的他,忽然笑了一下: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你说我信法律那句话的时候,我在里面恨不得把铁床拆了。今天轮到我自己穿这身衣服,才发现那句话原来是给我这种人留的台阶。
进场的铃响了。
被告方,陈述答辩意见。
赵天宇站起身。原告席上的律师连头都没抬,手指还在翻那本半尺厚的证据册。
这是一起标的三亿两千万的不正当竞争纠纷案。原告晟通合汇投资有限公司诉龙卫安保集团,用诉状上的原话——被告依仗特殊背景,以恶意举报、合规告知等手段,胁迫交易相对方终止合法并购,索赔三亿两千万,另要求登报道歉、恢复名誉。
旁听席第一排,林辰坐得笔直。林玄在他左边,秦风在右边,腰上还贴着膏药,是签了听审期间不激动的保证书才被放进来的。
原告的诉状,我读了三遍。赵天宇开口,语速不快,第一遍有点生气,第二遍有点同情,第三遍我饿了——水分太大,读完管饱。
旁听席嗡了一声。审判长敲了下槌。
请被告代理人围绕争议焦点发言。
赵天宇调出第一组证据,我方不争口舌,只核对三件事:时间、主体、因果。三家所谓被胁迫的公司,董事会拒绝并购的决议,日期分别是四月三号、四月七号和四月十一号。我方发出第一封合规风险告知函,是四月十九号。
他顿了顿。
原告的意思是,我方还没发函,三家公司就提前九天、十五天感受到了胁迫。这已经不是不正当竞争,这是隔空作案。
原告律师终于抬起头。
至于告知函本身,赵天宇把一份文件投屏,全文十七页,每一条信息后面都附了公开来源和页码,同批次发给十七家公司,收函公司里有十一家最终完成了别的并购。同样一封信,有人看了做尽调,有人看了做决议,唯独原告的目标公司看了就损失三亿两千万。审判长,这封信要是真有这个杀伤力,我建议原告先去告信封信纸。
秦风低头闷咳,被林玄在背后杵了一拳。
赵天宇调出第二组证据:晟通合汇的工商档案,和一份跨境联合执法署通过正规协查渠道转回的股权穿透回函。
原告成立五年,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换过四回,实际完成的投资项目,零。他看向原告席,它百分之百由七层境外公司持有,穿透到最后一层,账户关联方在上个月已经被依法冻结——登记名称,圆桌基金会三号资金通道。原告今天坐在法庭上索赔,说通俗一点,这叫什么呢,这叫手已经被铐在另一张桌子上了,还想伸过来,把这张桌子也掀了。
原告律师举手:反对,被告使用侮辱性比喻。
那我换个不带比喻的说法。赵天宇面无表情,原告主体不适格,且涉嫌虚假陈述。完毕。
法庭调查阶段,他申请询问原告方出庭的经办人。
贵公司成立五年,做过几笔实体经营?
投资公司不必然从事实体经营。
投出过几个项目?
对方翻材料。
我换个问法,赵天宇说,五年里,贵公司有没有花出去过一笔钱,用途不是律师费、注册费和房租?
经办人额头见了汗。
那贵公司对经营损失四个字的理解,赵天宇点点头,确实比一般生意人空灵。
反对!这是诱导和羞辱!
审判长,赵天宇转头,我只是帮法庭核对一下,原告到底有没有。没有生意,就没有生意损失。这是中文问题,不是法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