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袋?仓里明明只有十袋,你们另外两袋是藏在陈九袖子里了?”
十一月十七日,杜秋兰刚进磨房,便把一张入仓草单举到老三眼前。她穿件洗得发白的夹袄,布包里一支短铅笔、三张旧收条,连算盘都没带。
老三一愣:“你是来应账房的,还是来寻我晦气的?”
“来找工钱。可你这笔账不对,我拿了工钱也睡不安稳。”
田茂才从门口探头:“新来的,你认得九娃不?没见着人就先给他挑错!”
“认得名字。至于脸,记账用不上。”杜秋兰把草单放平,“十六日田家六袋、梁家六袋申请暂存,其中两袋偏潮退回。今天要真有十二袋,叫守仓的人把袋号指给我。”
刘守山取来钥匙,没急着开门:“先登记来人,进仓查数由我和老三同看。陈九也不能凭一句话拿走一袋。”
老三哼一声,却跟进去逐位点数。田家六袋,梁家四袋,离墙离地分开摆着。退回的两张红签还在原册,账簿上却被他顺手写成“已入仓十二”。
“我那天忙着验袋,照送来数抄的。”他脸红了,“这回没人偷粮,是我多写了。”
“那就留原笔迹,后面注明‘实存十袋,两袋退回’。”杜秋兰没有笑,“下次卖给谁,不能叫两张红签自己变成谷。”
陈九一直坐在门边,终于开口:“我请你来,是查账的。第一笔你查得好。”
“先别夸。”杜秋兰伸手,“三张旧票给我,看我能不能把钱认对。”
杏花早备好了:一张南方增价结算副联,一张许庆年半月租仓的收据,一张赵记此前运脚回执。她故意打乱顺序,笑问:“你先把哪张塞进陈九的钱匣?”
“一张也不塞。”杜秋兰把三张分开,“南方那八百五十二元四角八分,已经包含在上一批十户实收的一万零六百五十六元内,不是今天又有新款;许家租仓八元已付,是这回经营支出;赵记那张是车行的收入,不是陈九的。”
“那剩多少?”老三不服,“光说不能放,倒给个数!”
“上批服务费扣已经列明的直接费用,暂余二百六十五元一角。新仓八元已付,守山十日试岗四元待结;若我也试十日四元,再预留一笔。账面示例剩二百四十九元一角,垫木和日杂还没全算,别拿它当钱匣现钞。”
田茂才拨着指头听得发晕:“你这账房也太会替九娃省钱了!”
“我若只会替他省钱,他花错的那笔就没人敢认。”她把纸推回杏花,“这三张本身都有来处,错的是混在一个匣里。收钱的、记账的、验袋的,不能全是同一只手。”
陈九问:“十日试工四元,只做收支核对、分户原件归档,不碰货主粮款,也不碰赵记钱柜,行不行?”
“行。但期满按交付验,不凭你满意就算。我不拿仓钥匙,不替老三判粮好坏;你若要从经营款里支钱,得有事由和经办人,不能只喊一声‘九哥准了’。”
“好。”陈九拿笔。宋有田见证,两人签下试工起止,四元列待付,没有先塞进她布包。
偏偏刚写完,常守业便领着外甥进来。后生把一张“跑腿两角”的纸摊在陈九面前:“叔说这趟替联供送东西,该来这里领。”
“什么东西?”杜秋兰问。
“给常家往北岭送了两只袋,还替九哥捎了句话。”
“哪句话?谁叫捎的?两件活是谁委托?”
常守业不高兴:“二角钱罢了,你给九娃看一眼,他还不肯认?”
陈九本想摸钱,手停在衣襟边:“我确实叫人打听过北岭的路,可没叫这后生替联供送常家的袋。”
“路是谁问的可以查,搬袋谁请的也查。”杜秋兰不肯在纸上盖“联供支出”,“活若做了,工钱不能白赖;该常家出的常家出,真有经营委托,找经手人确认后再谈报销。今天不凭熟脸拿钱。”
外甥憋得脸红,转头看舅舅。常守业半晌才说:“袋是我叫他送的,我回去给这趟脚钱。捎话那一句,不算另跑一趟。”
“行,别让后生白干。”陈九将自己的钱袋合上,“我差点为图省事,叫大家的账替我认人情。”
老三忍不住笑:“完了!九哥自己也过不了杜账房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