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脚收回来!那块地下面是空的!”
刘守山吼完,顺手把仓门前的横杆插上。十一月二十六日夜里,雨像有人端着盆往镇西旧粮仓上泼。东墙底下冒出一条浑水,刚送进来的四十袋谷还没来得及全部垫高。
阿贵举着扁担,急得脖子发红:“最里头那三袋快湿了!我跨过去拽一下就成!”
“你先踩下去试试,万一陷到墙根,谁拽你?”守山拿竹竿往泥里一捅,咕嘟一声,半截杆子没了影。他把阿贵拖到硬地,朝众人喊,“人往西门退!东墙三步内谁也不准进!”
“谷不要了?”老三抱着账夹跑来。
“要,但先把命要住。”守山将日常钥匙交给宋有田核看,自己扯下墙边一块红布作警戒,“四十袋是五户托咱保管的,丢一袋得交代;伤一个人,拿四十袋也换不回来。”
仓外水槽闷响不停。许庆年前些日子请人清过的出口,被上游冲来的烂叶和断枝塞住;水排不出去,便沿旧墙根往里顶。守山不让人冒雨下槽,先叫老三去后巷找房东和懂修沟的人。
“我去通一下就好!”一个年轻挑夫拔腿要跑。
“你知道槽下面多深?”守山把绳子递给他,“先封住通往槽口的路,叫大伙别踩。雨小了,查清再通。”
他把搬运路线改到西侧硬地,安排两个人查封绳、两个人搬干处的袋,其他人退到门外避雨。十七袋先后垫到高木架上,余下二十袋沿安全通道挪开,近墙的三袋暂时动不得,只能先拉起挡雨帘。
“就把那三袋扔在水边?”老三急得直跺脚。
“谁说扔了?”守山指着红线,“记好袋号,联系粮主。现在没人准进去,把这三袋救出来也不能拿命冒险。”
陈九赶到时,守山已把人手和货位分开。雨水顺着陈九的眉骨往下淌,他刚要跨进门,守山便拦住:“九哥也一样,先看红线。”
“我来是看能帮哪步,不是抢你钥匙。”陈九停住,右手碰到门框时仍酸软得发紧。他没再硬撑,转身替守山叫来两位粮主作见证。
另有两户冒雨送来六袋,见仓门挡着横杆,便喊“我们车脚费白出了?”杜秋兰在门外记下人名和到场时辰,只出具“未收货”记录:“这六袋您自己保管,不能因为人到了门口,就算进仓四十袋里。”两户骂了几句,看见塌下去的泥边,还是掉头把车拉回安全处。
一位周家妇人听说谷还在湿边,当场红了眼:“那是娃明年换学费的钱,你们不能给我泡坏!”
“您骂我,我认。”守山将写了袋号的纸交给她,“待水退了逐袋验,湿了赔不赔、谁担责,照租约和寄存单查。可我今晚不让任何一个人钻墙脚。”
妇人看了看那条冒泡的泥沟,没再催人进去,只说:“那你把三袋的号念给我听,一笔别写错。”
秀娥带着阿桂、巧妹赶来,怀里抱着两卷帆布。老三像见救星:“来得好,快帮我把湿袋裹起来!”
“先把人站哪儿指给我。”秀娥没往东墙走,“这两卷是工坊的备料,我可以先借遮干处的货,领用人和归还日子写清。阿桂只许在干棚钉帘,巧妹去把闲人劝开,谁也不钻危险的窄缝。”
阿桂气喘吁吁:“师傅,我力气不小,能不能也搬两袋?”
“会缝袋不代表会踩空地。”秀娥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今夜我们做会做的活。”
帘子刚钉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许庆年的旧水槽边塌掉半掌泥,泥水向空处冲出一道沟。原先阿贵想站的地方,连脚印都没剩下。
阿贵脸色煞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守山哥,要不是你叫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