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陈列室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色标记着许多点位,有些在边境线上,有些在海岸线附近,还有一些在内陆深处。
“这是老A这些年执行过任务的点位分布图。”袁朗说,“你们可以看一下,覆盖了多大的范围。”
许三多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从北国边疆到南海岛礁,从西部高原到东部沿海,几乎遍布了整个版图。有些标记甚至延伸到了国境线之外。
“老A的职责,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字——”袁朗一字一顿地说,“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我们做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不会被外界知晓。不会有鲜花,不会有掌声,不会有媒体报道。甚至你们的家人,都不能确切地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机密的一部分。”
“选择了老A,就意味着选择了默默无闻。你们可能会在某一天接到一个任务,连夜出发,几天后回来,身上带着伤,但谁也不能告诉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们的功劳,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和档案室里那些上了锁的铁柜子知道。”
袁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们觉得这样的生活不是你们想要的,现在可以站起来走出去。我不会追究,不会扣分,不会记档。你们依然是优秀的军人,回到原部队依然是好兵。”
没有人动。
二十四个人坐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袁朗等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欣慰的、带着些许骄傲的笑。
“很好。”他说,“既然你们都选择留下来,那我就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他走到展柜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那本泛黄的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破损,边角被磨得发白,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行手写的字——用钢笔写的,笔画有力。
袁朗翻开日记本,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话:
“‘三月十七日,晴。深入敌后第四天。粮食已经吃完,靠野菜和溪水维持。昨晚和敌人巡逻队遭遇,小李腿部中弹,我用止血带帮他包扎,他咬着牙没吭一声。今天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任务必须完成。如果我不幸回不去了,请看到这本日记的人把它转交给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为国家做过一点事情,虽然没有人会知道,但我觉得值得。’”
袁朗合上日记本,沉默了很久。
“写下这篇日记的人,叫李卫国。那一次任务,他活着回来了。但在三年后的另一次任务中,他没能回来。他的家人收到的,只有这本身上的日记本和一枚一等功奖章。他的墓碑上写着‘烈士’两个字,但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
袁朗把日记本放回展柜,关上玻璃门。
“这就是老A。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现在坐在这里,继承的不只是一个番号,一面旗帜,一枚臂章。你们继承的,是李卫国这样的人用命换来的传统。这个传统叫做——忠诚、无畏、奉献、牺牲。”
“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今天在这个房间里听到的一切。”
陈列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东西。那是责任,是使命,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得失的信念。
许三多坐在椅子上,胸中涌动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父亲许百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父亲偶尔在酒后哼唱的那些他听不懂的老歌。他现在忽然明白了,父亲哼唱的那些旋律里,藏着怎样的故事。
散会后,四个人走出陈列室,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成才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走出十几米远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我现在才知道,咱们这六个月受的那些罪,跟那些人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说。
吴哲推了推眼镜:“岂止是不算什么。简直是太舒服了。他们当年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摸索,用命去试错。我们现在有完整的训练体系,有先进的装备,有科学的营养搭配,还有人专门研究怎么避免训练伤——我们是在巨人的肩膀上起步。”
“所以我们更不能给他们丢人。”季伯常说。
许三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爹,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那些事了。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出来,就轻了。
而有些东西,太重了,只能用一辈子的沉默来承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