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是坐绿皮火车去的。

从部队驻地到伍六一的家乡。他没舍得买卧铺，就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青山绿水逐渐变成北方的黄土平原。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对面的乘客看他穿着一身军装，想跟他搭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应几句，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他一直在想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理不出个头绪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许三多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方的空气干燥而清冷，和南方雨林里的湿热截然不同，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伍六一家所在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是一些老旧的楼房和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许三多一路打听，找到了伍六一家住的那条巷子。巷子很深，路面是水泥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长出了杂草。他在巷子尽头找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做饭。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叫许三多，是伍六一的战友。”许三多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中年妇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是伍六一的母亲。她拉着许三多的手，把他拽进了屋里，一边走一边朝里屋喊：“六一！六一！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伍六一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原本结实的身板现在看起来有些单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倔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看到许三多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不算好看，但确实是笑容。

“你怎么来了？”

“休假。”许三多说，“顺路来看看你。”

“顺路？”伍六一哼了一声，“我家这破地方，能顺什么路？专门来的吧？”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伍六一的母亲张罗着要做饭，被伍六一拦住了：“妈，你别忙活了，我跟他说几句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秋风中摇晃。伍六一给许三多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坐在竹椅上，把拐杖靠在旁边。

“老A的训练苦不苦？”伍六一问。

“苦。”

“比咱们钢七连还苦？”

“苦多了。”

伍六一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就对了。要是跟钢七连一个水平，那还叫什么老A？”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伍六一以前是多骄傲的一个人啊——训练场上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比武拿奖拿到手软，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可现在，他连站起来都需要依靠那根拐杖。

“你的腿……医生怎么说？”许三多小心翼翼地问。

“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正常走路没问题，就是不能跑不能跳了。”伍六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也够了，我又不当运动员。”

沉默了一会儿，伍六一忽然问：“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许三多一愣。

“别瞒我。”伍六一说，“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那不是休假该有的眼神——你遇上事了，对吧？”

许三多的手微微一颤，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伍六一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很多新兵。”伍六一开口了，声音低沉，“有些人第一次参加实弹演习，打完枪回来手都是抖的。有些人第一次参加野外生存，饿了两天就开始哭鼻子。你以为他们是孬种吗？不是。他们只是还没习惯。”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伍六一。

“当兵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两个字——习惯。”伍六一说，“习惯苦，习惯累，习惯疼，习惯很多你以前不习惯的东西。等你习惯了，你就成长了。”

“那……如果有些事情，永远也习惯不了呢？”许三多问。

伍六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学会跟它共存。有些事情，不需要习惯，只需要接受。”

许三多咀嚼着伍六一的话，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不够。他想告诉伍六一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关心自己的人多一份担心。

他在伍六一家住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帮伍六一劈了一堆柴，又把院子打扫干净了，然后告别了伍六一和他的母亲，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伍六一家到他的家乡，又是大半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