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仓库的尘土还没散尽,铁锈味混着血腥味飘得满院都是。塌下来的旧货架歪在地上,废钢件散了一地,暗红色的血渍渗进灰土里,踩上去黏糊糊的。几个年轻工人站在边上,手里还沾着锈,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怎么说话。
易中海蹲在血渍旁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抖着。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缝里嵌着黑灰和血痂,指节攥得发白,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不可能……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塌了呢……”
声音哑得跟砂纸磨似的,带着点哭腔。
旁边几个快退休的老工人看着他,都微微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易中海没儿没女,这辈子就指着贾东旭这个徒弟养老。从小带大,教手艺,帮着找工作,帮着娶媳妇,比亲儿子还上心。这一下人砸没了半条命,能不能活过来还两说,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可旁边几个后勤部的年轻工人就有点不耐烦了,凑在一边小声嘀咕:“咋的,光蹲那儿念叨有啥用啊?赶紧收拾现场啊。”
“就是,又不是我们让他往货架底下睡觉的……”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老工人瞪了一眼,才悻悻地闭了嘴。
话糙理不糙。谁都知道贾东旭最近天天躲仓库睡觉,班不好好上,料不好好点,要不是他堆那么高废钢,货架哪能说塌就塌?
可这话当着易中海的面,没人好直说。
毕竟老头现在跟丢了魂似的,看着也可怜。
正乱着,仓库门口传来脚步声,人群“呼啦”一下让开条道。
李怀德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头拧成个大疙瘩。他身后跟着厂办主任、安全科科长,一行人急匆匆的,脸色都不好看。
“让让,都让让!什么情况?”李怀德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官腔。
保卫科王科长赶紧迎上去,敬了个礼:“李厂长!您来了。”
“说情况。”李怀德扫了一眼塌掉的货架,又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渍,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里这个气啊。
他空降过来当副厂长,本来想抓生产、搞政绩,稳稳当当往上走。结果倒好,刚来没俩月,先是特种钢失窃的举报闹到局里,好不容易压下去,这又出了安全事故?
这轧钢厂是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的?怎么净出事儿!
心里骂归骂,面上还得稳住。
王科长赶紧汇报:“厂长,是这样。后勤仓库的废料货架年久失修,锈蚀严重,加上堆料过高,重心偏移,刚才风大,就塌了。当时贾东旭同志正在里面盘点物料,没躲开,被砸底下了。现在已经送职工医院了,厂医跟着去的,说……伤势很重,有生命危险。”
他捡着能说的说,半句没提偷卖废钢、抽垫铁的事儿。
这种事儿,没实据,不能乱说。真说出去,就是管理责任,从上到下都得挨罚。先按安全事故报,等查清楚了再说。
李怀德听完,沉默了几秒,重重地哼了一声:“年久失修?平时安全检查怎么搞的!我上周就说要排查安全隐患,你们就这么排查的?”
“是是是,我们工作不到位。”王科长赶紧低头挨训。
“现在说这个没用。”李怀德摆摆手,背着手踱了两步,“人送哪个医院了?安排人盯着了吗?”
“送市二医院了,安排了两个后勤的同志跟着。”
“嗯。”李怀德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抬头扫了一圈,“家属呢?通知家属了吗?”
这话一问,现场瞬间静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
通知家属?
这活儿谁愿意去?
贾东旭家里还有个媳妇带个孩子,老太太刚遣返回乡,就秦淮茹一个妇道人家,万一听见消息当场晕过去,再哭天抢地的,缠上你怎么办?再说,人还没确定没了,就去报丧,回头救过来了,算谁的?
可要是不说,等真不行了再通知,家属又该闹“为什么不早说”。
左右都难。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都集中到易中海身上。
他是贾东旭的师傅,又是院里的管事大爷,于情于理,都该他去通知。
可易中海还蹲在那儿,跟钉在地上似的,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不可能”,眼神都直了,跟丢了半魂似的。
这状态,别说去通知家属,自己能不能站稳都两说。
李怀德也看出来了,这老头现在魔怔了,指望不上。
他皱了皱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老工人都低头看脚,年轻工人都往后缩,个个都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最后,目光落在了人群最后边的一个小伙子身上。
小伙子二十出头,穿件新的劳动服,洗得发白,胸牌还崭新的,是三车间上个月新来的学徒,叫张卫国。小伙子长得精神,干活也麻利,就是有点愣,社会经验浅。
李怀德眼睛一亮。
就他了。
“小张,你过来。”李怀德冲他招招手。
张卫国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厂长,您叫我?”
赶紧挤过来,站得笔直,胸脯挺得老高,脸都有点红。
领导居然叫自己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