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范队在库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
走!带你去见个人。
陆沉把图卷好,塞进褥子下头,他跟在范队半步后头,踏着碎砂路往旧营房去,后头那排屋早空了,窗上破了几块玻璃,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范队脚步不急,陆沉心口发紧,越走那股劲儿越沉,那人到底是谁,范队一路没吐半个字,只丢一句:到了你自个儿掂量。
路灯昏黄,两道影子拉得老长,陆沉盯着范队步子,不偏不倚踩在路沿实地上,也是老把式走法,他忽然有点信,这人要带他见的,怕不是寻常角色。
旧营房最里头一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烟草混着旧胶鞋的味儿扑面,椅上坐着个干瘦老头,背挺得直,两手搁在膝上,手里转着个搪瓷缸,缸身磕掉了瓷,里头露出铁色。
范队叫了声:老葛。
老葛抬眼,先没理范队,目光落到陆沉脚上,陆沉下意识并了并脚跟,鞋尖朝外八字,是老边防站哨的路子。
老葛没言语,又把眼挪到他手上,虎口老茧厚实发亮,是年复一年攥绳攀岩磨的。
你爹姓陆。老葛开口,嗓音哑得发涩,当年在国境线那头,跟我搭过伙。
陆沉喉头动了动,没接。
老葛把搪瓷缸搁桌上,指节叩了叩缸沿。你这站姿,这手茧,还有底下那点踩石的劲,别人看不出,我一眼就认得!老陆教我的那套,你捡了几成?
陆沉垂了眼,爹的名从旁人嘴里蹦出来,他耳朵里嗡地一响,他摸不准这人是来认亲,还是来扒他的底。
报告,我没听明白。他只挤出这句。
老葛嗤了一声,倒没再逼,他起身,从墙角木箱里抽了本旧册子,纸页黄得发脆,封皮印着褪色红字,陆沉扫一眼就认出,那是跟他褥子下头那本一个路子,拐弯的记法,连墨色深浅都对得上。
老葛翻到扉页,上头并排两个名。你爹临走前,传这套踩法的,除了我,就剩你一个,你爹说,这路踩法得有人接着走,别断了根!
陆沉盯着那两个名,头一个他熟得心口发烫,后头那个正是眼前这干瘦老头,他忽然觉出,老头这回来,不冲他短处,是认这条根。
老葛下巴一抬:走两步。
陆沉抬脚落下去,鞋底压上碎瓷,声响发闷。
老葛眯眼:步子太实!踩石头得虚着点,你爹当年就骂我这个。
册子里一页页画的都是踩法,实的地方、虚的地方,边角都注着小字,陆沉翻到自己那本里没有的一页,上头画着条暗道,弯弯绕绕,尽头标着个红点。
明儿起,你跟我练早课。老葛合上册子,范队说你底子还嫩,我瞧,是没人敢往深里点拨你!
范队在门口补了句:老葛当年带的是侦察,国境线那头的暗道,他闭眼都走得通。
陆沉立着半晌,才应了声:
出了旧营房,夜风一激灵,范队忽然停步,侧过身:那人认得你爹,也认得你这路数,往后集训里,你少藏点!藏太紧,反倒惹人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