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忍蛰伏，不宜招惹是非。

可背后的断剑，骤然轻轻一颤。

极轻极微，如同人心跳漏了半拍，莫名躁动。

沈砚抬手按住剑柄，指尖透过破旧裹布，触到剑身刺骨凉意，稳稳压住剑体躁动。

那名散修似是敏锐感知到一丝异样，脚步顿住，猛然转头，目光穿透人群，精准落在沈砚脸上，审视打量。

“你。”散修抬步走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背上裹的什么东西？”

沈砚闭口不答，神色平静无波。

“问你话，聋了？”

散修抬手便要抓向他肩头的裹剑布包，动作凌厉。

沈砚身形微侧，看似随风轻晃，实则精准避开擒拿。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散修的手抓了个空。

散修眉头紧蹙，深深看了他两眼，忽然轻笑出声：“有点意思。一介凡人，反应倒是利落。”

他收起试探的心思，随意摆手：“滚吧，今日没你的事。”

沈砚转身离去，脊背挺直。

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始终牢牢钉在他身上，如一根细密冰针，死死扎在脊椎之上，寒意森森。他未曾回头，一路沿河上游独行，直至一处无人僻静河湾，方才驻足停下，解开背上布包。

剑格处，一道崭新的细密纹路微微发烫。

这纹路并非古篆，是昨夜吸纳河底浊煞后新生的肌理，似叶脉、似血管，自剑格缓缓向剑脊蔓延，寸寸生长。

他正凝神端详剑身异变，上游忽然传来规律水声。

不是自然流水哗啦，是船桨破开水面的规整声响，一下、一下，沉稳有度，不急不缓。

沈砚抬眸远眺。

一艘通体漆黑的孤船，顺流缓缓漂来。船身无帆无篷，极简孤冷。船头立着一道人影，身披连帽斗篷，衣帽遮尽面容，辨不清眉眼神色。

最诡异的是，船只逆水而行却无需划桨，平稳如镜，似有暗流托举，水底藏着未知力量，默默推送前行。

黑船行至沈砚身前，骤然稳稳停住，截断河面流水。

斗篷人缓缓抬头，帽檐滑落，露出半张青白面容。肤色惨白如霜，近乎泛青，唯独唇色艳丽猩红，刺眼夺目，似刚沾染过新鲜血气，妖异诡谲。

她的目光越过沈砚，径直落在他手中的断剑之上，一眼看穿本质。

“逆骨剑。”

女人声线奇异，似砂纸打磨绸缎，粗粝又带着丝滑冷意，含着几分久远的恍然，“没想到，此物竟还存于世间。”

沈砚五指收紧，稳稳攥紧剑柄，浑身气机暗自戒备。

“不必紧张。”女人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冰冷，如同画上去的假面，毫无暖意，“我非天道宗之人。恰恰相反，我与天道宗，向来势不两立。”

她说着，宽袖轻扬，一物凌空抛落，稳稳落在沈砚脚边。油纸包应声散开，里头是一块暗红肉干，表层凝着一层薄白霜花，透着陈年阴冷气息。

“送你的。”

女人语声清淡，带着笃定，“归墟入口，藏于这条大河底。你手中的绢布地图，残缺不全。而另一半舆图，在我手中。”

沈砚垂眸，未曾拾取肉干，声音沙哑干涩，如锈铁摩擦：“条件。”

女人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笑意，似冰封河面裂开一道细缝：“聪慧。”

“待你入归墟，替我取一物便可。”

她抬手轻抵自己心口位置，眸光幽深晦暗：“一样，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落罢，黑船再度缓缓移动，如一片墨色落叶，顺着浊水静静漂流。

女人的声音随风飘散，断断续续，落进耳畔：“三日后，月蚀之夜，河心相会。切记，独身前来，勿带旁人。”

转瞬之间，黑船拐过河湾，彻底消融在泛黄流水之中，墨色无痕，再无踪迹。

河畔重归寂静，只剩滔滔水声往复不绝。

沈砚弯腰拾起那块肉干，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肉质咸涩坚韧，咀嚼之间，一股陈年腥甜漫开，似风干多年的血参，又似沉淀万古的血气，冷冽厚重。

他细细嚼碎咽下，抬眸望向浩荡大河。

手中断剑温热渐盛，剑格新生的脉络纹路，再度悄然蔓延一分。

如深埋地底的根须，挣脱桎梏，向着黑暗深处，持续扎根、生长。

河水滔滔，昼夜不息。

归墟前路，已然浮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