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亮得不彻底。
云层厚,像没洗过的棉絮,灰扑扑地盖着。沈砚睁开眼,河水在耳边响,哗,哗,不急,但不停。他动了动左手,没知觉。不是麻,是沉,像整条胳膊被浇铸在铁水里,又捞出来,连着皮肉一起凝成了骨头。
他抬起左臂,对着天光看。
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从指尖到肩窝,密得像蛛网。皮肤底下的血管看不到了,只剩这些纹路在微微起伏,像呼吸,又像咀嚼。他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不是关节声,是骨头在磨合。
胸口更闷了。
锁骨下方,那几条青黑色的蚯蚓拱进了心口边缘。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些纹路,像心脏上缠了几根铁丝,跳一下,勒一下。
骨女坐在旁边,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灰白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层灰白的膜。她手里握着一根柳枝,正在剥皮,露出里面青白色的芯。
“城封了。”她说,头也不抬。
沈砚坐起身。洛水城的方向传来嘈杂声,不是日常的喧闹,是铁器碰撞、马匹嘶鸣,还有人在喊,声音被风扯碎,听不清字句。
“巡天卫?”沈砚问。
“不止。”骨女把剥了皮的柳枝折成两段,扔在地上,“陆沉舟死了,碑心没了,整座城的阵眼塌了。天道宗在找人填坑。”
她顿了顿,独眼看向沈砚的胸口:“也在找你。”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墨黑骨痣比昨晚更大了,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边缘模糊,往四周渗。他试着用右手去按,按不动,像按在一块石头上。
“怎么出城?”
骨女站起身,走到河边。河水浑浊,黄里泛黑,漂着枯枝和碎冰。她指着下游:“水门。洛水城四面城墙,只有水门没设阵眼。陆沉舟怕水,他的碑心怕归墟的潮气。”
沈砚跟着她走。
左臂垂着,摆不动,走路时像一根棍子挂在身上,随着步伐晃荡,磕着大腿。他右手按着胸口,那里的纹路在跳,和心跳错着半拍,像胸腔里塞了两颗心,一颗是人的,一颗是骨的。
河滩上没人。早起的渔民都回去了,船拴在岸边,缆绳结冰,像一根根铁索。他们走过一片芦苇荡,枯苇被雪压弯了,碰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响。
骨女忽然停住。
她侧耳听。风从城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还有铁锈的腥甜。
“前面有狗。”她说。
不是真的狗。是巡天卫的猎灵犬,用修士的骨头炼的,没有血肉,只剩骨架,眼眶里两团磷火,专嗅逆道骨的气息。
沈砚也闻到了。一股腐臭,从芦苇荡深处飘出来,混在风里,像死鱼烂虾的味道,但更冲,带着灵气溃散后的腥甜。
三条白影从芦苇里钻出来。
是狗,也是骨头。骨架完整,关节处缠着铁丝,肋骨一根根分明,腹腔里空着,塞着一团青色的火。它们没有叫,只是张着嘴,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响。
为首的那条盯着沈砚的左臂。
眼眶里的磷火骤然一亮,像看见了灯油。
“跑。”骨女说。
沈砚没跑。他左臂沉,跑不动。他右手抽出断剑,剑柄缠着破布,握在手里发滑。
三条骨狗同时扑上来。
不是从地上跑,是从芦苇尖上跳,骨架轻,借着风势,像三张白纸飘过来。第一条扑向沈砚咽喉,第二条咬向他的左臂,第三条绕到背后,咬向他的后颈。
沈砚左手抬起来。
不是挥剑,是挡。左臂横在胸前,骨狗一口咬在手腕上。牙齿是骨头磨的,尖,硬,咬在骨纹上,发出咯吱一声,像刀刮铁。
没咬动。
骨狗的牙齿崩了一颗,弹进芦苇荡里,发出细微的落水声。沈砚左手顺势一翻,抓住了骨狗的颈椎骨。掌心墨痣一烫,骨狗眼眶里的磷火骤然一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咔。
颈椎骨断了。不是掰断的,是吸断的。骨狗整副骨架散架,骨头落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撒了一把筷子。
另外两条骨狗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沈砚右手剑到了。剑身漆黑,没有光,从第二条骨狗的肋骨缝里刺进去,刺中那团青色的火。火被剑身吸了进去,骨狗散架,骨头落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条想跑。
骨女张嘴,发出一声尖啸。声波像实质的针,扎进骨狗的眼眶,磷火爆裂,骨狗从半空栽下来,摔在泥里,散成一堆白骨。
沈砚站在原地,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墨痣比刚才更烫了,像吞了一口热炭。左臂上的纹路亮了一下,青黑色的,从手腕往肩窝爬了一分。
胸口猛地一抽。
像有人用铁丝勒住了心脏,勒紧,松开,再勒紧。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落在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吃太多了。”骨女走过来,看着他的左手,“骨纹在消化。你现在的身板,撑不住它这么吃。”
沈砚直起身,把散架的骨狗踢进河里。骨头落水,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沉了。
“水门还有多远?”
“二里。”骨女说,“但水门有闸,闸上有巡天卫。你这样子,过不去。”
沈砚看着自己的左手。纹路还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像吃饱了在打盹。他试着活动手指,指节僵硬,像生锈的门轴。
“有船吗?”
骨女指着河边一条小船。船是漏的,舱底积着水,船板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块绿色的疮。
“那条。”她说,“但船底烂了,撑不过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