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块砖的名字,沈砚想了七天。
他在土炕上坐着,左掌贴着青砖。掌面空了,但线还在。从石头树伸出来,连着掌心,连着心口,连着骨头。他在虚空中看着自己的墙。二十三块砖,十根骨柱,石头树立在墙顶。珠子、碎骨、砖、绳、塞砖、衣裳、缝砖,七层东西叠在两层天之间。两层天撑在头顶。第二十四块砖的位置在缝砖的针眼里,空着。
第八天早上,陈小满回来了。
赤脚踩在村口的土路上,灰扑扑的短褐上沾了一层新泥。他走到槐树底下,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砚。是一块骨头,极小的,比指节还小一圈,灰白色的,骨面上刻着一个字。字很小,弯弯绕绕的,和碎骨上的刻痕、陶片上的竖线、布条上的血书,同一个脉络。
“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陈小满说,“他说,第二十四块砖的名字在这块骨头上。你想不出来的时候,拿出来看。”
沈砚接过骨头。骨面上的字被他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下,浮出一层极淡的亮。他把骨头翻过来,背面也刻着一个字。两个字的笔画都很浅,像一个人用指甲慢慢划的。
“穿”和“线”。
沈砚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头树前,蹲下来。他把骨头搁在碑底座上,两个字的字面朝上。骨头贴上去的时候,碑面震了一下。二十三块砖同时亮了一瞬。骨头上的两个字也亮了一瞬。
“穿线。”他说。
苏清瑶从槐树底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看着骨头上的两个字。
“穿什么线?”她问。
沈砚看着碑面上缝砖的针眼。针眼极窄,像头发丝尖。他把暖意从碑底座往上送,送到缝砖,送到针眼。针眼在暖意里微微发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缝砖缝缝的时候,每一针都有一个针眼。针眼是缝砖和缝砖之间的孔。孔里什么都没有,纱就从孔里钻。穿线就是用线把针眼穿起来。穿起来了,针眼就堵了。堵了,纱就钻不进来了。”
苏清瑶把骨头拿起来,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刻着“穿”,背面刻着“线”。
“穿线。”她念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碑的左侧,把骨头搁在碑面上“缝”字的位置。骨头贴上去的时候,“缝”字亮了一瞬。她把右掌覆在骨头上,掌纹贴着字面。掌面空了,但线还在。线连着“道”字,连着石头树,连着缝砖,连着针眼。
“第二十四块砖叫穿线。”她说,“砌上去之后,针眼就穿起来了。纱钻不进针眼,缝砖就稳了。”
沈砚蹲下来,左掌贴地。暖意渗进碑底座,走到石头树,走到缝砖,走到针眼。他把暖意从针眼里往下送,送到针眼的底部,送到针眼和针眼之间的连线。连线很细,像一根头发丝。纱在连线外面游着。他把暖意收回来,站起来。
“穿线的线用银线。”他说,“苏清瑶腰带里剩下的银线还有一根。用那根银线穿针眼。银线穿进去,针眼就堵了。”
苏清瑶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银线。线很短,只有半尺长,银白色的,在日光里泛着冷光。她把银线递给沈砚。沈砚接过银线,把线头对准针眼的入口。银线在暖意里“走”了——从针眼的入口往里面走,走到针眼的尽头,走到下一个针眼的入口。线走到哪里,哪里的针眼就被穿住了。穿了一圈,缝砖上所有的针眼都被银线穿住了。
银线穿完最后一寸的时候,石头树震了一下。碑身从九尺长到了九尺半。碑底座往四面又撑开了一寸。珠子、碎骨、砖、绳、塞砖、衣裳、缝砖同时亮了一瞬。两层天同时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