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时,夜已深了。
嬴夙澈走出永安宫,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一身的酒气与脂粉气。他站在丹陛上,看着满宫灯火次第熄灭,忽然觉得自己这口气,总算从胸腔里吐出来了。
宫门外停着一溜马车,他远远就认出了沈家的那辆——青帷,素顶,车角挂着一串小小的银铃铛。
那是沈辞泠十岁那年,他亲手给她挂上去的。
说是祈福,其实是他翻遍了整座皇城,才找到这么一串不犯宫规、又配得上她的小铃铛。挂上去那天,她笑得眉眼弯弯:“皇叔,这是你送我的第三样东西了。第一样是竹笛,第二样是风筝,第三样是这个。”
“记性不错。”当时的他揉了一把她的发顶,“那你要记着,往后本王送你的每一件,都要收好。”
她认真地点头:“好。”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规矩了,那串铃铛被她从车上摘了下来,换成了素净的缨络。他再没见她戴过。
嬴夙澈站在宫门的阴影里,看着她正要上车,忽然开口:“沈辞泠。”
她的背影一僵。
他没走过去,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旧玉。玉色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的红绳——是她十二岁那年冬至,亲手打了络子,塞进桂花糕碟子底下送他的。
那年冬至,他大病初愈,窝在府里哪儿也去不了。沈辞泠差人送来的桂花糕底下,压着一枚玉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络子,附了张字条,写着:“皇叔,生辰安康。络子打得丑,不许嫌弃。”
他嫌弃过吗?没有。那络子挂在他腰间挂了整整一年,洗得褪了色,他才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子里。
后来他在原着里翻到过一个细节——原剧情里,这枚玉,是她在他死后,从他棺椁前捡回去的。她抱着那枚玉,在雪地里坐了一整夜。
原着只写了一句话。嬴夙澈却知道,那句话底下,压着一个姑娘多少年的死心。
“这个,”他说,“还给你。”
沈辞泠转过身,看见那枚玉,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殿下这是何意?”
“当年是你送我的。”嬴夙澈说,“如今物归原主。”
他走过去,把那枚玉递到她面前。夜风把他袖口的蟒纹吹得簌簌作响,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收好它。往后,若有人拿这玉来找你,你只管应他。”
沈辞泠没有接。
她看着他,眼神像隔着一层薄雾:“殿下,昨夜在殿上护我,今日又还玉——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嬴夙澈说,“就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当年说过的话,还算数。”
沈辞泠沉默了很久。
久到宫门口的侍卫开始交班,久到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
“殿下说过的话太多了。”她说,“辞泠记不全,也不敢记。”
她转身上了马车,青帷落下,遮住了她的脸。车辕辚辚驶远,那串银铃铛早已不在了,只留下一点远去的车辙。
嬴夙澈站在原地,把那枚玉收回袖中。
系统在耳边幽幽开口:
【提示:宿主试图将“旧玉”提前交付,被沈姑娘拒绝。系统备注:原剧情节点——此玉当于三日后,由她亲手送回。提前交付不影响主线,但将小幅抬升“误会值”。】
嬴夙澈:“……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提示:早说你就不会送了。宿主深情,系统佩服。】
嬴夙澈被它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正想回嘴,余光忽然扫见宫墙根下,一个身影闪了一下。
是个小宫女,怀里鼓鼓囊囊的,鬼鬼祟祟往宫外走。
嬴夙澈目光微顿。
那不是沈辞泠身边的春杏吗?
原着里,春杏——钱松年安插在沈家的一枚钉子。宫宴之后,钱松年就是用她,把一桩桩“靖王私通世家”的“证据”,一件件递到了沈辞泠面前。那些所谓的“证据”,从沈辞泠手里过一遍,就成了“沈家与靖王勾结”的旁证。
春杏走得很快,没发现有人看她。她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掖得并不严实,露出一角青布包着的物事——像是谁托她转交的东西。
“有意思。”嬴夙澈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低声说,“钱松年那只老狐狸,动作倒是快。”
“可惜,”他把玉重新系回腕上,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本王比他,更快。”
他招了招手,墙根阴影里无声地闪出一个人影——是他的随侍阿福。阿福其貌不扬,扔进人堆里找不着,却是靖王府仅剩的几号人里,唯一一个有点拳脚功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