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温婉却不容反驳的声音,顺着手机听筒的缝隙,清晰地漏进了商场走廊的空气里。
海底捞浓郁的牛油火锅味,混着日料店的寿喜锅甜香,在两人周围打转。
林知言就站在半米开外。
他本来还在为刚才电影院里的“反杀”沾沾自喜,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瞬间冻结。
他像只受惊的土拨鼠,猛地竖起了耳朵。
去丈母娘家吃晚饭?
这相亲的进度条是让人按了快进键吗?按这个节奏,下周是不是该定日子办酒席了?
沈清秋脸上的那点松弛,在听到母亲指令的瞬间,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刚刚还被格子衬衫裹着的肩膀,此刻重新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那副星辰网金牌主编的冰山面孔,在一秒钟内无缝切换上线。
“妈,我们还在外面。”
沈清秋拿着手机,为了避开商场嘈杂的人流,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走去。
林知言毫不客气地跟了上去,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他贴着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探出半个脑袋,明目张胆地偷听。
“在外面才好啊。”
电话那头的苏婉笑意盈盈,“快给妈妈说说,小林这人到底怎么样?你们下午相处得好不好?”
沈清秋站在防火门背后的楼梯间里。
声控灯昏暗发黄。
她抬起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林知言刚才在影院里叭叭叭解构恐怖片的嘴脸,以及在图书馆被她按着脑袋敲下九千字承诺的怂样。
相处得好不好?
这就相当于问一个监工,手底下的苦力干活利索不利索。
职业病,在这一刻精准发作。
“妈,他……”
沈清秋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平缓得像是在念月度考核报告,“还算听话。”
门外的林知言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撞在防火门上。
听话?
你当是在评价一条导盲犬吗!
“听话?这词用的。”苏婉在电话里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脾气好就行。那他现在状态怎么样啊?对你上不上心?”
沈清秋的视线越过防火门的玻璃窗,淡淡地扫了外面的林知言一眼。
“状态稳定。”
她红唇轻启,编辑评语顺口溜了出来,“虽然目前情绪不高,有轻微的消极怠工倾向。但我刚才已经采取了适当的激励措施。”
林知言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神特么激励措施!
你管带我看恐怖片、用下个月的推荐位和全渠道流量威胁我,叫作适当的激励措施?!
他双手在空气中疯狂比划,抗议这种指鹿为马的恶劣行径。
电话那头的苏婉,显然被这段话绕晕了。
“啥?消极怠工?激励措施?”
老太太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迷茫,“清秋,你们到底在干嘛啊?这相亲怎么听着跟在车间打螺丝似的?”
沈清秋还没意识到自己把工作语境带入了生活。
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继续冷静客观地进行进度分析。
“就是对未来的产出缺乏主动性。您不用担心,问题不大。经过刚才的强制……沟通,预计他今晚能有大量的产出。”
死寂。
听筒里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
“嘶——”
苏婉倒吸冷气的声音,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到震耳欲聋。
“产……产出?!”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抖,分不清是惊吓还是惊喜。
“清秋,你们……你们俩现在在哪?在酒店?!这这这……这也太快了吧!防范措施做好了没有啊!”
楼梯间的声控灯“啪”地一下灭了。
沈清秋拿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黑暗中。
足足过了三秒钟。
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段“编辑术语”,在母亲耳朵里构成了怎样惊世骇俗的歧义。
“啪。”
沈清秋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高跟鞋的声音把声控灯重新震亮。
灯光下。
她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
这层红晕一路蔓延,越过耳垂,直接烧到了眼角。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清秋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种平缓的冷调,而是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慌乱。
“我们在商场!不是酒店!晚饭我们自己解决,不用管了,我挂了!”
不给苏婉任何追问的机会。
沈清秋指尖用力戳在红色的挂断键上。
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一门之隔。
林知言背靠着防火门,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他的肩膀疯狂抖动。
脸憋得通红,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嘎吱——”
防火门被从里面大力推开。
沈清秋握着手机站在门口,带着一阵夹着冰渣子的冷杉香气。
她看着靠在墙上快要笑抽过去的林知言,眼神锋利得能刮下一层墙皮。
“很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