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味道像长了无形的小手,死死揪住了南岸这一万名督战亲卫的胃囊。
“咕噜噜——” 一万人的肚子,整齐划一地发出雷鸣般的抗议。这动静,甚至盖过了江水拍打堤岸的浪涛声。 袁飞将骑在马上,手里的卷刃大刀僵在半空。 江风吹散了最后的薄雾。 对岸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进他的眼帘。 没有刀枪剑戟,没有森严壁垒。那是占地数百亩的巨大工地,无数脚手架拔地而起。 最显眼的,是江边那一长溜搭着油布棚子的露天大食堂。 几十口直径过丈的大铁锅架在砖泥砌成的土灶上。灶底炉火正旺,锅里翻滚着酱红色的肉块和油汪汪的汤汁。 而在食堂前排队的,正是昨夜翻营跑路的那二十万镇南王大军! 他们早就脱了破烂的铠甲,换上了崭新的蓝色粗布工装。一个个手里捧着大海碗,碗里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白面馒头。 一个胖乎乎的厨子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狠狠一搅,舀起一大勺色泽红亮的把子肉,“哐”地一声扣在一个前镇南王步兵的碗里。 “兄弟,慢点吃!吃完锅里还有!今天工地上刚拉来十扇猪排骨,晚上咱们喝排骨汤!” 那步兵捧着海碗,狼吞虎咽,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滴,眼泪混着汗水在黑泥脸上冲出两条沟。 “半年了……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萧大人活菩萨啊!” 这一幕,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南岸督战队的心巴上。 “当啷。” 一个站在袁飞将身后的亲卫,手里的长矛脱手掉在地上。 他直勾勾地盯着对岸锅里翻滚的肉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 袁飞将猛地回过神来,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枯柳树上。刀刃嵌进木头里,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爷有令!临阵脱逃者,斩!” 亲卫吓得一缩脖子。 但饥饿带来的渴望,远比刀锋更致命。 “将军!”一个副将红着眼眶,指着对岸,“兄弟们跟着王爷,大半个月连粒盐都吃不上。刀钝了,马瘦了。可对岸……对岸吃的是白面馒头啊!” “混账!”袁飞将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指着副将的鼻子,“王爷待咱们恩重如山!你们为了几口吃食,连军人的骨气都不要了吗!” “骨气能当饭吃吗?” 江面上,一艘挂着“皇家采购”旗帜的宽大乌篷船,破浪而来,稳稳靠在南岸边。 萧景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蜀锦便服,手里拿着把折扇,慢悠悠地从船舱里踱步而出。 他身后跟着铁牛和几个抬着大红樟木箱子的锦衣卫。 “你就是袁飞将吧。” 萧景明站在船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满脸胡茬、形容枯槁的武将。 “听说你是镇南王手底下最能打的悍将。怎么混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们镇南王府是破产了,还是王爷抠门啊?” 袁飞将冷哼一声,将尚方宝剑横在胸前。 “萧贼!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本将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你休想用几口吃的收买我这督战队!” “哦?收买?” 萧景明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扇了扇江风。 “袁将军误会了。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招力工的。我是来聘高管的。” 萧景明冲着铁牛扬了扬下巴。 “开箱。” 铁牛走上前,一锤子砸烂了其中一个红木箱子的铜锁,掀开箱盖。 一抹耀眼的金光瞬间刺痛了南岸一万将士的眼睛。 整整一箱,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黄灿灿的光芒,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财富气息。 紧接着,第二个箱子被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把修长精致、枪管泛着蓝光的火铳。 宋天工亲手打造的大雍第一把线膛燧发枪雏形。旁边还放着一整套银线刺绣的提督官服。 萧景明拿起那把火铳,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看向呼吸已经停滞的袁飞将。 “一百万两现银安家费。大雍皇家远洋舰队首任提督,正二品武职。” 萧景明随手将那把价值连城的火铳,连同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委任状,一起扔向岸边。 “啪嗒”一声,火铳和委任状落在袁飞将马蹄前。 “镇南王给你画的是造反杀头的烧饼。我给你的是合法的官印、花不完的现银,还有这天下最先进的火器。” 萧景明合拢折扇,敲击着掌心,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蛊惑。 “袁将军,良禽择木而栖。是跟着一个抠门到连盐都买不起的主子饿死,还是跟着本官出海去抢洋人的黄金香料?” 袁飞将盯着地上的火铳和委任状,胸膛剧烈起伏。 他是个武痴。 那把火铳精密的结构和冰冷的金属质感,比那一百万两黄金还要让他发狂。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砍树都会卷刃的破大刀。 再看看身后那一万个饿得连站都站不稳、正吞咽着口水盯着金条的兄弟。 袁飞将的手颤抖着。 尚方宝剑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将军!”副将再也忍不住了,“跟萧大人走吧!兄弟们想活命啊!” “当啷!” 尚方宝剑从袁飞将手中滑落,掉在泥地里,沾满了污泥。 他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在江岸边。 “末将袁飞将,愿为萧大人赴汤蹈火!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随着他这一跪。 身后那一万名督战亲卫如释重负,齐刷刷地扔掉兵器,跪倒一片。 “愿为萧大人效死!” 欢呼声响彻江岸,甚至压过了对岸食堂的喧闹。 萧景明满意地笑了。 “铁牛,通知食堂,再加二十口锅,杀一百头猪!给咱们的新提督和兄弟们接风洗尘!” “得嘞!”铁牛扯着嗓子吼了一应。 袁飞将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把线膛火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往对岸狂奔准备干饭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大人。”袁飞将走到船边,双手抱拳,“末将初来乍到,无以为报。这就去把镇南王那个老东西绑来,给大人当个见面礼!” “去吧。小心点,别把王府里的古董砸坏了,那都是本官的资产。”萧景明重新打开折扇,悠闲地挥了挥。 ……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镇南王府。 魏长风穿着那件晃眼的四爪金龙袍,正对着铜镜,练习着登基时的威严表情。 “等袁飞将把逃兵斩杀殆尽,稳住军心。本王就在这金陵城登基称帝!跟大雍划江而治!” “砰!” 王府沉重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 魏长风猛地回头:“放肆!谁敢擅闯……”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大批穿着镇南王军服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王府。 为首的,正是他派去督战的大将,袁飞将。 此刻的袁飞将,手里没有提着逃兵的脑袋,反而满嘴流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根没嚼烂的粉条。 他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魏长风。 “袁飞将!你要造反吗!”魏长风厉声怒吼。 袁飞将打了个饱嗝,呼出一股浓烈的红烧肉味。 “王爷,得罪了。萧大人给的实在太多了。” 袁飞将一挥手。 “兄弟们,拿下!拿了这老小子去换赏钱,晚上咱们在工地开全羊宴!” 几十个刚在对岸吃饱喝足、浑身是劲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魏长风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连那件龙袍都被扯破了几道口子。 “放肆!我是镇南王!我是大雍的皇叔!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魏长风拼命挣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袁飞将走上前,从旁边桌上抓起一块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毫不客气地塞进魏长风嘴里。 “王爷,省省力气吧。这江南,现在是萧大人的天下了。” 兵不血刃,南境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