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散开的时候,我落在一片烂泥里。
泥是红的,踩下去陷到小腿,拔出来带一串血泡,血泡破了,底下是黑的。
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天是一整片铁灰色,铁灰里飘着很多东西,有的是烟,有的是灰,有的是一面一面的旗,旗飘得很高,高得像挂在云上。
四周全是人。
几十万人,挤在一片望不到边的原野上,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砸得人耳朵发麻,我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听见有人喊娘,听见有人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我站的地方是一条沟,沟里堆着尸首,叠了三四层,血从尸首下面往低处流,流成一条小河。
我抬头,看见沟上面有个人,一身铁甲,手里举着一杆旗,旗是黑的,旗面上绣着一头兽,他一边挥旗一边喊,喊的什么我听不清,可他喊一声,他身后那些兵就往前冲一步,冲得整整齐齐。
对面也有一面旗,红的,旗面绣着一条蛇,旗下的人也往前冲。
两面旗撞在一起,人就撞在一起,刀就砍在一起,血就泼在一起。
泼出来的血没有落在地上,落下去的血被地吸了,吸得很快,吸进去的地方,泥就亮一点,亮得像抹了油。
我看着那些血被吸走,心里发凉。
“别站着。”
一个声音从我脚边冒出来,我低头,看见一个孩子,十来岁,背着一面破旗,旗杆比他还高,旗面只剩半幅,上面绣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了。
“快趴下。”他拽我的裤腿。
我趴下。
一排箭从我头顶过去,沟里的尸堆,扎在肉上,噗噗响。
“你是哪个旗的。”他问。
“没旗。”
他愣了一下,脸就白了。
“散兵。”
“散兵怎么了。”
“散兵谁都能杀,”他说,“杀了不算罪,还能记功。”
他把破旗往泥里插了插,旗杆还是歪的。
“散兵怎么活。”我问他。
“躲,”他说,“白天躲尸堆,晚上躲沟,饿了扒死人的干粮,渴了喝血。”
“喝血。”
“血是热的,喝下去能撑一天,”他说,“喝多了人会疯,疯了就活不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你见过活过一年的散兵吗。”我问。
“见过一个,”他说,“后来他把自己卖了,卖给别人喂旗,换了一顿饱饭。”
他话没说完,沟上面就有人看见我了,三个兵从坡上冲下来,铁甲,长刀,刀上全是豁口,冲下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刀就往我脖子上来。
我侧身,让刀过去,反手一刀,砍在他手腕上,他的手飞了,刀落进泥里。
第二个刺我腰,我用胳膊夹住他的枪杆,往怀里一拽,他扑过来,我一膝盖顶在他胸口,听见骨头断的声音。
第三个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