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力满说风停了那天,张立言正蹲在招待所院子里擦枪。
老头骑着匹瘦骆驼从巷子口颠颠地跑过来,到了院门口勒住缰绳,骆驼还没站稳他就从鞍子上出溜下来了,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冲张立言喊了一嗓子。 “风停了,咱们明天就走,接下来几天都是好天,再不走又得等半个月!” 张立言把枪收进套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这半个月也没闲着,城边上那块空地已经围了起来,当做临时基地。 两架休伊停在正中间,两架c47在乌鲁木齐和喀什之间来回飞了三趟,把能拉的都拉过来了。 车队停在空地外头的土路上,六辆嘎斯越野车和四辆吉斯卡车排成一溜,车斗里码着油桶、水箱、帐篷和备用轮胎。 第二天一早安力满牵着他那峰骆驼到了集合点。 他的眼睛从第一辆嘎斯看到最后一辆吉斯,又扭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一长溜骆驼,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你们有汽车嘛,还要骆驼干什么?” 张立言走过来,把一张地图摊在引擎盖上。 “你带三峰骆驼在前面走,蹚出安全路线来,后面车队跟着你的脚印走,遇到流沙地带你插个旗子,车队绕道。” 安力满低头看了看地图,抬起头来,拿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让我一个老人在前面探路的嘛?” “你经验足,你不去谁去?” 张立言把地图折起来,塞进他手里。 “陈玉楼和吴老狗跟你一块儿,陈玉楼会探洞,前面有松软的地方他拿铲子戳两下就知道能不能过,吴老狗眼神好,流沙地带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他看得出来。” 安力满回头看了一眼陈玉楼和吴老狗。陈玉楼正蹲在卡车旁边系鞋带,腰里别着把短铲子。 吴老狗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条大黄狗,那狗正蹲在地上伸着舌头哈气。 安力满叹了口气,把地图揣进怀里。 “行吧,反正是你们给钱,不过先说好,我要是陷进流沙里了,你们得拉我出来。” “拉,必须拉。” 安力满把骆驼牵过来,先让陈玉楼骑上去,自己又牵了两峰让吴老狗骑。 三峰骆驼排成一列,安力满打头,陈玉楼在中间,吴老狗押后。 安力满拿脚后跟磕了磕骆驼肚子,骆驼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往沙漠里头走。 吴老狗骑在骆驼上晃悠了两下,回头冲车队喊了一嗓子:“这玩意儿颠得我屁股疼!” 后面的人哄笑了一阵,张立言上了第一辆嘎斯,坐在副驾驶上,拿对讲机跟后面车队对了对频道。 杨玄威挤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里,膝盖上摊着地图和罗盘。 陈教授和郝爱国坐在第三辆车斗里,守着他们的书箱和测绘仪器。 保卫处那五十个人分在最后四辆卡车上,一人一个帆布包,枪架在膝盖上。 侧翼那队骆驼也动了起来,五峰骆驼驮着绳索、铁锹、撬棍和几箱应急的水和干粮,由保卫处两个会骑骆驼的战士牵着,跟车队保持平行往前走。 张立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骆驼队和车队在黄沙上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往沙漠深处扎进去。 前面安力满骑在骆驼上,嘴巴没停过,一会儿骂风沙大,一会儿骂太阳毒。 陈玉楼在他后面闷头不吭声,吴老狗倒是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问安力满沙漠里有什么好吃的,安力满说“沙子管够”。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老头才拿手往前一指:“那边有个干河床,今晚在那扎营。” 车队拐进河床的时候,张立言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河床两边是缓坡沙丘,中间这块地界宽敞平坦,能停下整个车队还有富余。 安力满先跳下骆驼,牵着缰绳把三峰骆驼赶到河床正中间,回头冲车队喊。 “车围一圈!骆驼搁中间!别让骆驼跟车停一块儿,车要是半夜漏油了把骆驼熏着!” 司机们把嘎斯和吉斯一辆一辆往河床里开,头尾相接围成个圆圈,车头朝外,车尾朝里。 保卫处的人跳下车斗开始卸帐篷,几个战士拿铁锹把河床边缘的鹅卵石扒拉扒拉,铲平了搭帐篷。 炊事班在圈子正中间支起行军灶,拿干骆驼粪引了火,架上锅烧水。 安力满把骆驼拴在圈子中间的木桩上,挨个摸了摸骆驼的脖子,又检查了蹄子上有没有卡石子,才往灶火旁边一蹲。 晚饭是压缩饼干配罐头炖白菜,安力满掰了半块饼干泡进白菜汤里,拿勺子搅了搅,舀一勺搁嘴里咂了咂,咽下去之后开了腔。 “你们这些有钱人,没事干跑沙漠里来图什么?听我一句劝,趁早回去,再往里走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沙漠这玩意儿,有些地方看着平,底下全是流沙,一脚踩空人就没了,而且运气不好找不着水源,容易把命丢了。” 张立言端着碗坐在他对面,舀了勺汤喝了,搁下碗。 “大爷,水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们带了电台,实在没水了可以喊飞机空投。” 安力满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飞机?” 吴老狗给安力满解释道。 “飞机,从这儿飞回去用不了半天,再不行找块平坦的河床,把飞机降下来,再让人带回去也行。” 安力满把勺子放回碗里,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张立言,嘴角抽了两下。 “不懂你们说的什么飞机嘛,我只相信我的骆驼。” 张立言没解释,拿筷子指了指河床:“这东西没法解释,等哪天用到了你就明白了。” 安力满将信将疑地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劝道。 “我年轻时候跟着老辈人进过一回黑沙漠边子,那地方跟别处不一样,沙丘底下埋着的东西不干净,我爷爷说那地方风一刮起来沙子打旋,人看着像是走平路,其实一直在绕圈,绕到死都绕不出去。” 见张立言等人并没有听进去,安力满也就不再多劝。 第二天天刚亮安力满就爬起来把骆驼牵出来喂料,挨个帐篷敲帘子催人。 车队又在沙漠里走了五天,这五天里张立言让随队的电台兵试了两回通讯,一次跟喀什基地通了话,一次直接跟乌鲁木齐那边联系上,确认了飞机随时能起飞。 安力满每回都蹲在旁边看着电台兵摆弄机器,听着里头传出人声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警惕,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吴老狗在旁边逗他。 “大爷,你老说骆驼管用,骆驼能把人声从几百里外传过来不?” 安力满哼了一声,没接话。 第五天傍晚安力满后走到张立言跟前再次劝道。 “再往前走一天,就进黑沙漠了,那地方我是真没把握,我老了,又拿了你们那么多钱死在里面无所谓,万一把你们耽误了可就不好了嘛。” 老头拿手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你们要是还想去我不拦着,可我把话说在前头,真进了黑沙漠我领路的法子就不管用了,到时候找不着路别怪老汉。” 张立言把地图摊在车头上,拿手指头在黑沙漠那片区域画了一圈。 “你只管带路,剩下的我们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