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烈留万余人守这座破城,大军顺河谷往北,直奔丸都。
焦糊味跟着后军飘,飘出三十里还没散。
丸都,大殿。
丝竹黏在梁上,酒气顺着台阶往下淌。
曹丕歪在龙座里,一只靴子蹬着案沿,手里的酒盏晃个不停。
七八个高句丽女子跪在他腿边,端酒勺的手抖一下,酒洒上裙摆,脸上就挨一巴掌。
案上摆着整只鹿腿,油滴进铜盘,摊成一圈。
阶下跪着的高伯固,膝盖压着砖,五个指头抠进袍角,布被抠出毛边。
那些女人里,三个是他的后妃。
江山搁在别人案上,女人坐在别人腿上,王冠压着别人的头发。
他指甲抠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殿门被撞开。田畴靴底在砖上打滑,一路滑到阶前,膝盖磕下去。
曹丕把酒盏一墩,酒水溅上袍摆。
“朕正听着曲。”
“纥升骨城破了!曹子丹将军被曹烈斩了!魏军往丸都来了!”
丝竹停在一个半音上。吹笙的乐工含着簧片不敢吐气。
跳舞的女子停在原地,袖子举在半空,脚趾抠着地砖不敢挪。
“哗啦。”
酒盏从曹丕手里掉下去,在地上转了两圈,酒在砖缝里洇开一片。
吹笛的人手一软,笛子磕在膝头,发出一声哑响。
他的背挺得笔直,两条腿钉在座上不动。脸上的血色一层层退,退到嘴唇发白。
“你再说。”
他从座上弹起来,嗓子劈开一道口子。
“纥升骨城破了!曹子丹被曹烈亲手斩成几块!十万魏军离丸都不到三百里!”
田畴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砸出闷响。
曹丕膝盖一软,屁股砸回座上,木头“咯”了一声。
“那城八丈厚的墙……曹真会带兵……”
他手指抓着扶手,指甲刮出刺耳的响。
冷汗从鬓角滚到下巴,砸在袍面上,一小片一小片洇开。
田畴从火油讲到内应,一句一句往外掏。
他每说一句,曹丕就往下沉一点,靴跟在砖上磨出声。
曹丕听着,肩膀往下塌,塌到背都弯了。
曹真死了。亲弟弟,他手里最硬的一把刀。
田畴跪在下面不敢抬头,肩膀一点一点缩下去。
阶下,高伯固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嘴往上扯。
那个笑只挂了半息。
曹丕的眼珠转过来,钉在他脸上。
“你笑。”
他一步跨下台阶,靴底踩翻酒壶。
“狗东西,你也敢笑!”
高伯固刚抬头,靴尖已经贴上脸。他整个人翻过去,后脑磕在砖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曹丕压上去骑住他胸口,两只拳头抡圆了往下砸。
“砰。砰。砰。”
骨撞肉的闷响一下一下撞在殿梁上,间着高伯固漏气似的叫。
这是第二回在满殿人面前挨打。旧伤还贴在肋骨上,血从鼻子里往外冒,冒到第三拳就是喷的。
殿里的人把头全压到胸口,眼皮都不敢抬。
田畴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陛下!他还有用处,再打就打死——”
拳头停在半空。曹丕肩一拧,回身。
那一拳带着风声,直奔田畴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