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碎石山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三公里的路根本就没有路。车灯照出去,前面是一道接一道的黄土陡坎。司机不敢再往上开了。 马四海叫停了车队。 “下来走。” 六个保镖跳下车,每人背一个防水登山包,手里拎着镐把和强光手电。马四海自己也换了一双登山靴,表情阴沉得像铁铸的。 赵易最后一个下车。 他站在山路的拐角处,抬头看了一眼天。 冬天西北的夜空出奇的透亮。没有云,没有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冰冻的大河横挂在头顶。月亮不圆,但月光足够照亮周围五十米内的地形。 他的天眼慢慢打开了。 正常人眼中的夜色是灰蒙蒙的一片。但在天眼的视角下,大地变成了一张气脉流动的活图。 远处的山脊上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土黄色光带,那是山体本身的地气脉络。地气顺着山脊的走势自东向西缓缓流动,本来应该是一条完整的、平滑的弧线。但赵易看到这条光带在东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被硬生生截断了。 断裂处的两端各自卷曲着,像被烧断的绳子。 断裂的地方正在向上冒气。不是热气,是一种灰黑色的、沉甸甸往下坠的阴冷气息。 “赵哥,怎么走?”王胖子扶着一棵歪脖子枯树喘粗气。 “跟我。踩我踩过的地方。别踩土色发黑的地面。” 一行人在月光下沿着山脊向东北方向走。 脚下的土越来越松。走到后来,每踩一步都能陷下去半个鞋帮。空气中的温度也在往下掉,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 赵易在前面带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天眼都会先扫一遍脚下三十厘米深的土层。正常的黄土应该是均匀的土黄色气场。如果土色发黑发灰,说明下面可能有动物尸体或者地下水渗透导致的阴气渗出,踩上去轻则失足滑坡,重则沾染阴晦。 大约走了四十分钟。 眼前的地形突然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坳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月光下,沿着山坳的边缘环顾四周,这个地方的地形非常有意思。它的北面是一座圆形的矮丘,丘顶光秃秃的,像一颗抛光的球。东西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山梁向南延伸,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护抱。南面是一片缓坡,坡下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床。 赵易停住了脚步。 他环视了一圈。 “犀牛望月。” 王胖子凑过来。“啥?” 赵易指着北面的圆丘。“看那个山头。浑圆饱满,叫犀牛头。东西两道山梁是犀牛的前腿,向南延伸护住中间的穴位。南面的枯河是明堂水。犀牛抬头,正对着南天的月亮。这种地形在阴宅风水里叫‘犀牛望月穴’,是百年难遇的上等荫穴。葬在这里的先人,三代之内必出贵人,子孙富贵绵延。”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是现在毁了。” 他的手指转向了东面山梁的尽头。 两根高大的钢铁塔架矗立在山梁的最高点。是高压输电塔。每根塔高约三十米,四条粗大的高压线从塔顶拉出,横跨整个山坳上空。 “高压塔立在东面山梁上,这在风水里叫‘金针穿眼’。犀牛望月的核心是犀牛要抬头看月亮。但高压线横跨在犀牛的头顶上方,等于直接把犀牛的视线给封死了。犀牛看不见月亮,就失去了灵性。地气从贵穴变成了死穴。” 马四海的脸色铁青。 赵易继续说。 “还有更绝的。你看西面的那条沟。” 西面的山梁脚下有一道新挖的导流渠。渠里没有水,但渠底有一层黑亮黑亮的泥浆。 “这条沟是人为挖的。目的是截断原来自东向西的地下暗流。阴宅风水讲究‘山管人丁水管财’。水脉被截断,不仅财运没了,而且截断的暗流会倒灌进坟底的地基,造成棺木浸泡、骨殖腐蚀。这是‘绝子绝孙’的恶毒做法。” “高压塔封掉了天上的龙脉。导流渠截断了地下的水脉。一上一下,天地封绝。这个手法在阴宅风水的行话里叫‘斩龙断脉’。不是破坏风水,而是把风水彻底杀死。做这件事的人,不仅懂行,而且心狠手辣。” 马四海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是那个独眼龙?” “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薛瞎子当年就是专门搞地下破局的。二十年前他就是用类似的方法破坏过青乌门的旧宗祠根基。” 赵易蹲下身来,看着山坳中央的情况。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塌陷坑。 坑的直径大约十几米,深度从边缘看下去估计有七八米。坑壁是黄土和碎石混合的断面,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底向上顶碎了一样。坑底隐约能看到几块灰白色的石板。那是原来祖坟封土层下面的墓顶盖板。 “外围先清一下。”赵易站起身来,从手提箱里取出四张黄纸符箓。 他指挥四个保镖分别站在塌陷坑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你们四个,在脚下各挖一个半米深的坑。” 保镖们拎着工兵铲开挖。 东南方向的那个保镖先挖到了东西。 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坑里面是一具被铁丝缠头的死黑猫。 黑猫的身体已经干瘪成了一具黑色的木乃伊,四肢被铁丝绑得扭曲变形,钉在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木墩上。木墩的底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王胖子差点没把早上吃的羊肉吐出来。 “这叫‘镇魂阴煞局’。”赵易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堂风水课,“用铁丝缠死的黑猫做阴煞载体,埋在阴宅四周的煞位上。黑猫属阴中之极阴,被铁丝封锁后阴气无法消散,会像毒气罐一样不断向四周扩散。四个方位埋四只,就形成了一个持续释放阴煞的‘毒气网’。不仅能加速祖坟风水的恶化,还能让附近经过的活人头疼、恶心、精神恍惚。” 另外三个方位也挖出了同样的东西。 四只黑猫木乃伊。铁丝、黑木墩、底面的符文,一模一样。 “这种东西不能用手碰。”赵易拆开了一张黄纸符箓,“黑猫身上的阴煞气息有极强的附着性。皮肤接触后会透过毛孔渗入体内,轻则三天头疼发烧,重则半个月内遭遇血光之灾。” 他点燃了符箓。 黄纸在冬夜的寒风中烧出了一簇明亮的火焰。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偏向于纯正的金黄。那是符箓本身蕴含的微量纯阳之气被点燃后的颜色。 赵易把燃烧的符箓投入了东南角那个坑洞里。 黄纸火一碰到黑猫木乃伊的表面,那层笼罩在周围的灰黑色阴煞气息就像被烧红的铁棍戳破的黑幕布一样,迅速收缩、蒸腾、消散。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清冽了许多。 四个方位先后烧掉了四张符箓。 原本盘踞在塌陷坑周围的那股阴冷彻骨的山风,在最后一张符箓烧完之后,突然停了。 安静了。 连虫鸣声都安静了。 赵易站在塌陷坑的边缘,往下看。 坑底的黑暗深不见底。月光只能照到坑壁上半部分的黄土断面。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坑底传来的。 卡拉。卡拉。卡拉。 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有人在用铁铲一下一下地凿着什么东西。 王胖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往坑底看了一眼。 在塌陷坑的侧壁上,距离坑底大约一米的高度,一个极其平整的圆形洞口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洞口直径大约半米,边缘被修整得极其光滑。从洞口的深处,一股浓烈的、混着泥土腥气和某种说不清楚的甜腻味道的气息正不断地涌出来。 赵易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股甜腻的味道。 是血。 大量的、已经开始凝固的陈年血液被搅动后散发出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