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御书房。
军饷的事定下来了,可皇帝还是愁。
舆图摊在案上,北境三城的朱圈还没画掉。京营五千、直隶三千、秦氏旧部三百,加起来不到一万人。守城够,可守城得有将。兵部尚书陈敬宗管得了账,管不了仗。
“朕的兵部,连一个能带兵出征的将军都挑不出来。”皇帝靠在椅背上,“陈敬宗是文官,让他督军,他连马都骑不稳。”
沈清辞站在案前。
“陛下,臣妾有一个人选。”
“谁?”
“秦氏旧部,甲大。”
皇帝皱起眉。
“甲大?朕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没在朝堂上露过面。”沈清辞说,“他祖上,是前朝边关守将。前朝覆灭之后,甲大的祖父带着残部逃到岭南,投了秦氏。秦氏把他们藏在玉矿里,替秦氏守矿。”
“甲大在岭南守了十年玉矿。太后的人打了十年没打进去。他会守,也会攻。”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前朝旧将。”
“对。”
“朕能用吗?”
沈清辞看着他。
“陛下,能用的人,不分前朝本朝。不能用的人,才分。”
“前朝旧将,万一反了呢?”
“反不了。”沈清辞说,“甲大的祖父投了秦氏,他父亲投了秦氏,他投了秦氏。三代人,替秦氏守了三十年玉矿。他若想反,早就反了。”
“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他手里只有三百旧部。”沈清辞说,“三百人,反不了。可他带着三百人守城,能守。三百人打三万,打不赢。可三百人守城,能守一个月。一个月,北狄粮尽,自己就退了。”
皇帝沉默了一息。
“朕还是犹豫。”
“陛下犹豫什么?”
“他是前朝的人。”皇帝说,“朕登基十八年,头一回用前朝的人。”
“陛下登基十八年,头一回被北狄打到城下。”沈清辞说,“前朝的人,也好过没人。”
皇帝看着她。
“你方才说,能用的人,不分前朝本朝。”
“对。”
“不能用的人,才分。”
“对。”
“好。”皇帝说,“朕准了。传旨,让甲大进京。”
“谢陛下。”
“可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甲大进京之后,得先见朕。朕得看看他,是什么人。”
“臣妾明白。”
沈清辞转身往外走。
“沈清辞。”
她停住脚步。
“你方才说,甲大守了十年玉矿。”
“对。”
“他守玉矿的时候,太后的人打了十年没打进去。”
“对。”
“他怎么守的?”
“他懂守。”沈清辞说,“守城跟守矿一样。矿洞窄,守矿的人少,可矿道窄,敌人进不来。他守矿,用的是‘窄’字。城比矿大,可城门窄。他守城,用的是‘窄’字。窄的地方,人再多,也只能一个一个进。”
“他懂这个。”
“懂。”沈清辞说,“他守了十年,没让太后的人进暗门。他会守。”
皇帝看着她。
“好。”他说,“朕准了。”
三月十八,甲大进京。
他四十来岁,瘦削,高个子,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穿一件灰布短褐,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进京的时候,没带随从,只背着一只旧包袱。
李公公在宫门口接他。
“甲大?”
“草民甲大。”
“陛下在御书房等你。”
甲大跟着李公公走进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他。
“甲大。”
“草民在。”
“朕听说你在岭南守了十年玉矿。”
“守了十年。”
“太后的人打了十年,没打进去。”
“没打进去。”
“你怎么守的?”
“窄。”甲大说,“矿道窄,一个人守,十个人进不来。城比矿大,可城门窄。窄的地方,人再多,也只能一个一个进。”
“一个一个进,就一个一个杀。”
皇帝看着他。
“你是前朝的人。”
“草民祖上是前朝边关守将。前朝覆灭,祖父带残部逃到岭南,投了秦氏。”
“你替秦氏守了三十年玉矿。”
“守了三十年。”
“秦氏给了你什么?”
“秦氏给了草民一条活路。”甲大说,“前朝覆灭,草民一家本该满门抄斩。秦氏把草民一家藏进玉矿,给吃给穿,给活路。草民替秦氏守矿,是还债。”
皇帝沉默了一息。
“朕要你带三百旧部北上,守雁门关。”
“草民领命。”
“朕给你八千人。京营五千,直隶三千。加上你的三百,不到一万。北狄来了三万。”
“一万人守城,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