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长春宫。
沈清辞在院子里晒药。
薄荷、金银花、甘草,一样一样摊在竹匾上,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里发亮。她蹲在竹匾旁边,把薄荷叶一片一片翻面,翻得仔细,连叶背的绒毛都捋顺了。
院门被推开了。
沈清辞没抬头。
“陛下若来查臣妾,不必亲自来。臣妾写折子就行。”
脚步声停在竹匾前面。
“朕不是来查你。”
“那陛下是来——”沈清辞抬起头,“看臣妾有没有私藏兵器?”
皇帝站在日光里,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带随从。他看了一眼院子,石台上晒着药,墙角放着花锄,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你这院子,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有。”沈清辞说,“切药的刀,在屋里。”
皇帝没接话。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廊下,看着那几串干辣椒。
“你种辣椒做什么?”
“驱虫。”沈清辞将手里的薄荷放下,“药圃里虫子多,辣椒水喷一喷,虫子就跑了。”
“你还懂驱虫。”
“在沈家偏院住了十年,夏天蚊子多,冬天老鼠多。不自己想办法,活不下来。”
皇帝沉默了一息。
“沈清辞。”
“臣妾在。”
“朕今日来,不是查你。”
“那陛下是来做什么?”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朕来看看你。”
沈清辞将最后一筐药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陛下看完了。臣妾在晒药,没私藏兵器,没见外臣,没递折子。陛下可以回去了。”
皇帝没走。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清辞把药筐搬到廊下,看着她洗手,看着她擦手。动作利落,不急不慢,像在自家院子里做惯了。
“你在沈家偏院,也这样晒药?”
“不晒药。”沈清辞说,“在沈家偏院,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过气。没工夫晒药。晒药是入宫之后才学的。”
“谁教的?”
“臣妾的妹妹。”
“你妹妹教你晒药?”
“她教臣妾认药。”沈清辞说,“认了药,才知道什么药能晒,什么药不能晒。什么药晒了管用,什么药晒了白搭。”
皇帝看着她。
“你入宫八个月,学会了晒药。”
“还学会了别的。”
“什么?”
“学会看人。”沈清辞说,“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该留。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比如?”
“比如陛下派暗卫盯着臣妾。臣妾不该揭穿,该装不知道。装了六天,陛下今日就来了。”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你知道朕派了人?”
“知道。两个洒扫太监,站在院门外六天,扫帚没碰过。”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揭穿了,陛下就换两个人来。换了两个人来,臣妾还得重新认。不如不揭穿,让他们站着。站累了,陛下就自己来了。”
皇帝看着她。
“你算准了朕会来?”
“算准了。”沈清辞说,“陛下派暗卫盯着臣妾,是因为陛下不放心。不放心,是因为臣妾做了太多事。可臣妾做了太多事,陛下又不能动臣妾。不能动,又不放心,就只有亲自来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陛下就放心了。”
“为什么?”
“因为臣妾在晒药。”沈清辞说,“晒药的人,没工夫造反。”
皇帝沉默了一息。
他转过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清辞。”
“臣妾在。”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把朕当丈夫?”
院子里静了。
沈清辞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块擦手的帕子,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清瘦的轮廓。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朕想知道。”
沈清辞将帕子叠好,放在石台上。
“陛下是皇帝。”
“朕问的是丈夫。”
“陛下是皇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皇帝是君,臣妾是臣。君不君,臣不臣,这宫里就乱了。”
“朕没问君臣。朕问你。”
“臣妾没把陛下当丈夫。”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