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件比大件先到。
清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个油布包,四角捆得方正,包面上压着一枚红蜡封口——不是站里常用的火漆,蜡色发暗,蜡面上按的印,又是那尾小船。船形印。放下就走的老派路数,和当初第七站代寄照片那天,一模一样。
陈九净了手,用启子起开红蜡。行里的老规矩,拆要文不可以用手撕——这包东西,一看就是要文。
包里两样。一张正单,一张清单。
正单的纸,陈九头一回见。不是人间的纸,也不是这条路上面单的纸——纸面泛青,指腹抚过去,凉,而且潮,像摸到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又晾了半干的石头。纸上的字,笔迹清瘦,稳定,力道藏在纸背里——船家的手笔,他在回信上见过。
正单不长,统共四行:
`水路移交。`
`水路讫日之前,零散末件一十七宗,转陆路代送。`
`陆路讫,则水路讫。`
`寄件:船家。`
陆路讫,则水路讫。陈九把这八个字读了两遍。路册上写的"路讫",讫的是陆路——如今水路也要讫了。讫,就是收尾。收尾的意思,往后水上的事,一件一件,都得走他的路,落他的站。
清单钉在正单底下,一十七宗,一宗一行。口信九宗,物五宗,文据三宗。陈九一宗一宗看过去——口信都短,头一宗就五个字:灶上煨着汤。后头备注:让慢点喝。物五宗里,有一把桐油伞,备注两个字:还伞。文据三宗:一张药方,一张地契的抄件,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没写完的信,也算一宗。陈九盯着那一行看了片刻,在本子上照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格外小心。写了一半没写完的信,寄信的人是什么打算,他不知道,也不该知道。分拣员的铁律:信不过目。没写完的信,更是碰都不能碰——哪天它写完了,自然会有它的走法。
清单末尾,另有一行,字比上头的大一号,显然是补记的:
`另有大件一宗,随单在途。`
这一行的品类栏,又是一团墨。和门牌上那团墨,一般的新,一般的不讲理。所不同的,是这团墨的右下角,露出了半个偏旁——三点水。
水字旁。
陈九拿着单子对着灯看,又对着门牌看。门牌上那团墨,什么都露不出来;这张水路的正单,却肯露出一个角。三点水。江、河、湖、海、渡、港、湾、滩——他把带水的字,在心里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带水的字多的是,可是对得上一丈二尺寸的,他一个也想不出来。字是跟着件走的,件有多大,字就该有多大。一丈二的件,配一个三点水的字。
他把正单翻过来。背面有附言,两行,还是船家的手笔,写得比正面快,力道反而更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