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无声。
唯有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点点火光摇曳,映得满殿血色残景愈发凄冷。
良久,太平公主忽然低声发笑。
笑声清寂沙哑,无半分张狂,只剩穷途末路的坦然与破罐破摔的漠然:
“好一个忠孝仁义!狄大人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孤无话可辩。自古成王败寇,输赢皆是天命。孤技穷势竭、一败涂地,孤,认栽!”
御座之上,武则天缓缓闭上双眼。
眼底翻涌多年的母子温情、隐忍包容、万般期许,尽数沉入冰寂深渊。所有复杂心绪、爱恨纠葛,悉数涤荡殆尽,只余下帝王独有的冰冷决绝。
她缓缓睁眼,凤目澄澈冷冽,无波无澜,声音不高,却带着裁决生死的无上天威,字字沉重:
“太平。朕生你、养你,数十年倾心庇护、万般纵容,自问待你不薄。你诸兄或死或废、命运坎坷,朕膝下至亲,唯你一人。朕始终以为,万般骨肉之中,唯独你,绝不会负朕!”
太平公主缓缓抬头,凝望着端坐龙椅、执掌天下的亲生母亲。唇瓣几度翕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究是一言不发。
武则天深深吐出一口沉郁浊气,侧过脸庞,避开那双眼底藏愧的眼眸,语气冷彻心扉,断尽半生母女情分:
“来人。将太平公主押下。赐白绫,留全尸。”
一语定生死,天家无亲情。
张环、李朗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藏唏嘘,却不敢有半分违逆,默然架起太平公主的双臂。
太平公主全程未有半分挣扎,步履平稳从容,任由二人押解,一步步走向殿门。
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她身形微顿,悄然侧首,遥遥望向御座之上的武则天。
那一眼极短极轻,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无恨无怨、无悲无怒,只剩一缕转瞬成空的怅然。
殿中众人皆未察觉,唯有狄仁杰眸光微敛,尽收眼底。
他轻轻垂落眼帘,胸中一声无声长叹。
片刻沉寂过后,武则天忽然开口,声线淡漠平静:
“怀英,武攸暨何在?为何未曾一同押解至此?”
狄仁杰微微欠身,应答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回陛下。武攸暨负隅顽抗、拼死拒捕,与元芳近身缠斗良久。此人久掌禁军、深谙武道,身手悍勇,极是棘手。混战之中,元芳一记重手击中其后脑颈项,武攸暨当场昏厥倒地、不省人事。臣方才遣人查验,其人至今未醒。御前肃穆,罪臣昏沉在地,恐冲撞圣驾、亵渎天颜,故而未曾押解上殿。”
武则天抬眸,目光定定落在狄仁杰身上,久久凝视,默然不语。
四目相对,君臣二人皆是心思通透、洞明世事。狄仁杰面色沉静坦荡,恭谨如初,无半分躲闪遮掩。
须臾,武则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浅笑,眼底了然一切,却不点破分毫:
“昏过去了……也罢。那便让他,先好好昏着吧。”
她抬手轻轻一挥,语气恢复帝王常态,淡然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