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知微的灵算盘上跳了第二十道传讯。
断岳界监察卫报:凌厉于辰时三刻至矿坑。宣布监察律暂停。灵脉收归崆峒统管。供奉比例改三成。抗律。
她拨算盘。咔哒。
红莲八瓣转着。因果线烧得猛。凌厉的因果——重了。吃了血莲丹。金丹成。抗律。一条线接一条线。烧不完。
批了。她道。
批什么?铁诺站在门口。脸色白。绛宫里四粒种子还在绞。白莲在吃。吃的时候神魂最弱。但他站着。站得稳。
先斩后奏。辛知微道。还是——
不斩。铁诺道。
不斩?他抗律了。当着监察卫的面。当着散修的面。
斩了他——金丹碎。血族因果断不了。断不了就长在神魂里。长在神魂里——血族就多了一条线。铁诺道。而且——他不是一个人。穆成。清远。清河道童。赵无极。后面一串。
他走到台阶上。
今天不斩。今天——去。
去断岳界?
铁诺道。现在。趁白莲在吃。趁神魂在开花。趁——他以为我弱的时候。
他解开青衫前襟。胸口绛宫上四个点在日光下排成一行。暗金。银白。血红。墨黑。
他以为我弱。铁诺道。但他不知道——白莲吃完了。就是化神。
他系上青衫。
【断岳界·同日·午时】
铁诺从山道走上来。
一个人。青衫。袖子空着。
矿坑入口。凌厉站在那里。金丹的灵压压着整个矿坑。散修们缩在坑底。监察卫站在边上。没动。
铁诺走到矿坑中央。
凌厉看着他。
来了。凌厉道。
来了。铁诺道。
你的神魂——凌厉看着他的胸口。在开花。你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也来了。铁诺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断岳界的人。铁诺道。你是崆峒弟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凌厉的拳头攥了。
别拿这个压我。他道。
不是压。铁诺道。是告诉你。你可以选。选跟律法走。选跟自己走。选跟血族走。三条路。你选哪条?
我选——凌厉开口。
他停了。
金丹在绛宫里转。血气跟灵气绞着。血族的因果在神魂里。像一根线。线那头——连着荒原。连着血色风里的半血血族。
他选不了。
我选不了。他道。声音低了。
选得了。铁诺道。
他走到凌厉面前。一步。两步。三步。站住了。
血莲丹吃了。因果绑了。金丹成了。但——你还是你。凌厉。破山拳的凌厉。断岳界的凌厉。不是血族的刀。不是任何人的梯子。
他按住凌厉的肩膀。
梯子踩上下不来——但可以把梯子砍了。
砍了梯子——我就掉下去。
掉下去我接。铁诺道。
凌厉看着他。眼瞳暗红。暗红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接得住吗?他问。你的神魂在开花。四个种子在绞。你自己的灵气只剩三成。你接得住我?
接得住。铁诺道。
他松开手。
但——你得自己跳。
凌厉站在原地。拳头攥着。松开。攥着。松开。
矿坑里安静。散修们看着。监察卫看着。崆峒弟子看着。
凌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红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跳。跳得急。跳得乱。
我——他开口。
金丹在绛宫里颤了一下。血气冲上来。血族的因果在拉。拉着他往西。往荒原。往血色风里。
他咬牙。
我——他道。
他一拳砸在地上。
破山拳意从拳锋冲出去。砸在矿坑石壁上。石壁裂了。碎石崩飞。
我不去。他道。
声音不大。但矿坑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我不去。他站起来。看着铁诺。我不跟血族走。我不抗律。我不——
他喘了一口气。
但我吃了丹。因果在。断不了。
断不了就留着。铁诺道。留在神魂里。留着——我吃。
他指了指胸口。
白莲在吃。吃你的因果。吃完了——就是我的。
凌厉看着他的胸口。四个点。排成一行。
疼吗?他问。
铁诺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断岳界的人。铁诺道。你是崆峒弟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凌厉的眼瞳暗红退了一点。退成深棕。像原来的颜色。
他低下头。
监察律——不停?
不停。铁诺道。
第七条——不改?
不改。
那我——
你回山门。铁诺道。面壁。面壁到因果被吃完。吃完了——你出来。出来继续当你的崆峒弟子。
凌厉站着。没动。
面壁多久?
不知道。铁诺道。看白莲吃得快不快。
凌厉转身。往山道上走。走了几步。停了。
铁诺大哥。他没回头。
谢谢。
他走了。
矿坑里安静了。
铁诺站在原地。胸口绛宫上四个点在跳。跳得慢了。白莲在吃。吃着吃着——暗金的种子亮了。银白的种子亮了。血红的种子暗了。墨黑的种子——没动。
吃进去了。
吃进去了就消化。消化了——就是力量。
风从山顶吹下来。松涛远了。
大河的水面看着平了。暗流还在转。但礁石——少了。
少了就好走。
(第四卷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