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天朝大都·天门·登天阶·申时三刻】
第一级台阶是冷的。不是石头的冷。是——死过人的冷。像摸一把搁了三十年的铁刀。刀上没有锈。有血。血干在纹路里。摸上去涩。
铁诺踩上去的时候,白瞳里映出了一层薄霜。霜不是水。是——气。登天阶上的气。每一级台阶都封着一层。踩上去,气就从鞋底往脚心里钻。
他没停。
第二级。第三级。
白光从台阶下面涌上来。不是照路的。是——灌体的。和龙脉金气不一样。龙脉金气是粗的。像一根铁管子往血管里捅。登天阶的白光是细的。像一根绣花针。从脚底的涌泉穴扎进去。顺着经脉往上走。一寸一寸地走。
走到膝盖的时候,铁诺的腿麻了。
不是坐久了那种麻。是——骨头麻。骨髓里像塞了一把冰碴子。咔嚓。咔嚓。每走一步响一声。
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
他数着。不是怕忘。是——数数的时候能忍。不数就忍不住。
第七级。
白光变了。
不是从台阶下面涌上来的。是从台阶上面落下来的。像雪。但不是白的。是——金的。细金粉。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白瞳上。
金粉往皮肤里钻。
铁诺的脸上起了一层疙瘩。不是鸡皮疙瘩。是——金粉在皮下走。像一只一只的小虫子在肉里爬。
他攥拳。
白色丝线从掌心涌出来。往脸上缠。缠住金粉。往回抽。
金粉被抽出来。落在台阶上。滋——烧出一个小坑。
登天阶上的金粉是天道的筛子。白龙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隔着七级台阶。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化神境的肉身扛不住。金粉钻进骨髓——就出不来了。会慢慢把你淬成金人。金人——不是活人。
铁诺没回头。
他看着上面的白光。看不到头。三千级。他走了七级。
还有两千九百九十三级。他道。
他抬起脚。踩上第八级。
金粉落在白瞳上。白瞳里的白光——暗了一分。像一盏灯被蒙了一层纱。
第九级。
腿不麻了。麻过了头。变成木。木头腿。踩在台阶上咔咔响。不是石头的声音。是腿的声音。
第十级。
白光从头顶灌下来。和脚底涌上来的白光撞在一起。在胸口汇住。像两股水撞在坝上。
铁诺的胸口——胀了。
不是气胀。是——骨头胀。肋骨往外扩了一分。咔。锁骨响了一声。
他停下来。
喘了一口气。
气是白的。从嘴里吐出来。落在台阶上。金粉把白气染成了金色。
第十级。他道。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皮肤底下。金粉的痕迹像一条一条的细线。金线。埋在肉里。
他往前走。
第十一级。第十二级。第十三级。
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他停下来。
不是累了。是——台阶变了。
第二十级台阶上刻着字。
不是符文。是——名字。
一个名字。刻在台阶正中间。凹进去的。填了朱砂。三百年了。朱砂变成暗红。像干了的血。
森万里。铁诺念出名字。
森家老祖。森万里。
登天阶上刻着他的名字。铁诺道。
他蹲下来。
手指摸上名字。朱砂的凹痕里有一层薄薄的煞气。三百年的煞。渗进石头里。像石头自己长出来的。
他走过这里。铁诺道。走到第二十级。没上去。
他看着上面的白光。
三百年前。他拿着龙旗图走到这里。刻了名字。然后——下去了。
他站起来。
他下去了。留了龙旗图。留了交易。留了命碑。
他看着名字。
他不是上不去。是不敢上。
他抬起脚。踩在第二十一级上。
【登天阶·第二十一级至第五十级·申时末】
第二十一级开始,台阶变窄了。
不是宽窄的窄。是——容不下两只脚并排站。只能侧着身子走。像走一根房梁。
铁诺侧着身子。左手按在台阶旁边的虚空中。虚空里有东西。不是墙。是——风。上界的风。从登天阶两侧吹过来。吹在身上像刀子。
第二十五级。风里有声音。
不是人说话。是——哭。
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口大锅里煮着几百个人。
登天阶上的风——是三百年里死在这里的人的残念。白龙的声音又传上来。更远了。像隔了一层棉。走不过去的。肉身碎了。神魂散了。但残念留在风里。会拽你。
铁诺的白瞳里映着风。
风里一张一张的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拽他的袖子。拽他的脚踝。拽他的头发。
他没停。
记账。他道。
声音不大。但风里的哭声——小了一分。
第三十级。
腿不是木的了。是——重。像绑了两块铁。每一步都像从泥里往外拔。
第三十五级。
胸口不胀了。是——疼。骨头疼。不是断的那种疼。是——长。骨头在长。不是变粗。是——变密。像一块海绵被慢慢压成石头。
铁诺的个子——矮了一分。
不是缩了。是——压缩了。肉身被登天阶的白光和金粉压得缩了一寸。
第四十级。
白瞳里的白光——又暗了一分。金粉在皮下走得更快了。像蚂蚁找到了窝。往眼眶里钻。
铁诺眨了一下眼。
金粉被挤出来。落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看着第四十级台阶。
上面刻着字。
不是名字。是——图。
一条龙。盘在旗上。龙旗图。
和柳随风密卷里的一模一样。但——不是画。是——刻。刻进石头里。刻了三百年。石头被磨得发亮。
龙旗图刻在第四十级上。铁诺道。
他蹲下来。手指摸上龙纹。
龙纹里的石头是热的。不是晒的。是——龙气。三百年前森万里刻的龙旗图。龙气留在石头里。没散。
龙气从指尖钻进来。灌进左脉。
左脉——十三缕。
涨了。
第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铁诺停下来。
他坐在台阶上。
不是坐不住。是——要看看自己的骨头。
他抬起右手。白瞳往手腕里看。
骨头。白瞳能看见骨头。
骨头上——金粉。一层。薄薄的。像镀了一层金漆。但不是漆。是——渗进去了。渗进骨缝里。渗进骨髓里。
手腕上那根金色丝线还在。陈枯种的。丝线在金粉底下跳。跳得慢。像一条被冻住的蛇。
金粉和丝线——搅在一起了。铁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