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到字京,要走一个月。
头七天,白墨和青梧没有走官道,专挑山路。他们白天歇,夜里赶路,把追兵甩在身后。第八天夜里,他们借宿在云泽县界一座废弃的驿亭里,青梧忽然蹲下来,耳朵贴着地面,脸色变了。
马蹄声。她说,不止一队。
白墨也听见了。风里隐隐传来铃铛声——那是文察司的马队铃,他在缉拿令上见过图样。铃铛声越来越近,青梧一把拉住他,往驿亭后面的芦苇荡里钻。
芦苇荡又深又密,两个人猫着腰往里走,走到一半,白墨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说,他们不是从官道来的。是从东边。
青梧的脸色更难看了:东边是云泽湖。他们怎么会从湖上——
他们知道我们走水路。白墨说。他抬头,看见芦苇荡尽头的湖面上,一点灯火正在靠近——一艘快船,船头挂着一盏显字灯笼,金红色的光把半边湖面照得通明。
显字灯。青梧说,他们连这个都带来了。白墨,你——
我知道。白墨说。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烫。他摸出旧纸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蘸着血,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隐。
字在黑暗里活了。白墨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漫过全身——然后他伸手,抓住青梧的手腕。
别动。他说,闭上眼。
青梧闭上眼。白墨在她手背上,用渗血的指尖,写了一个字。
隐。
青梧睁开眼——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了。她低头,只看见芦苇荡里的水洼,映着月光,却映不出自己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白墨已经拉着她,贴着芦苇根,向湖岸相反的方向摸去。
快船靠岸了。显字灯的光扫过芦苇荡,扫过他们方才蹲过的地方——光过处,芦苇的影子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船头跳下来四个黑衣人,领头的一个腰间挂着字铜牌,是文察司的读字司官。他站在岸边,举起一只手,显字灯的光缓缓扫过整片芦苇荡。
没有。他说,人不在。
分头搜。另一个黑衣人说,司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散开,向芦苇荡深处搜去。白墨拉着青梧,蹲在一丛苇根底下,一动不动。显字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他屏住呼吸——他看不见自己的手,但他知道,只要灯还亮着,他就不能动。
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白墨听见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按灭了灯芯。紧接着,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黑衣人压低的惊呼:
有东西——谁——
白墨的心猛地一沉。他回头,看见芦苇荡深处,那艘快船的船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不高,佝偻着,站在显字灯熄灭后的黑暗里,像一截枯木。
黑衣人拔出刀,向着那个人影围过去。人影没有动。然后白墨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含混、嘶哑的声音,像一枚含在嘴里化不掉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