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里住着一颗炸弹。
他只知道自己的账单催收AI昨晚通宵开着,早上七点被一声刺耳的未还款提醒叫醒,整张脸贴在被冷汗浸湿的枕头上,枕头闻起来像一块充满了劣质合成蛋白的运动毛巾。
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着那四个还在嗡嗡作响的催收AI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打开程序框架,把昨晚让他们互相对话的指令改成了让他们互相道歉并协商还款方案。
四个AI立刻切换语气,开始用礼貌客气的腔调讨论谁应该替林越先还款、如何分期、违约金如何分担。
林越挂上耳机,把这团声音调成背景音量,开始刷新招聘平台。
普通运维岗:要求共鸣指数≥45,他不够。
高级采集师:要求持证,他的证件昨晚随工牌一起烧了。
梦境维护技师:需要星溯背景调查通过,他刚被他们开除。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算了一笔账。
三千二百块赔偿金,减去已经被自动扣缴的三百八十块欠费,实际到手两千八百二十块。胶囊公寓一天九百,三天零三小时后他就得滚蛋。而他欠着七家借贷平台合计十一万四千八百七十三块,利滚利,每天还在以0.1%的速度增长。
他拿出一支笔,在手背上写了一个数字:11,4873。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一个方向:上。
永远在上涨的数字。永远缩水的账户。
这就是他三十二岁的生活写照。
他没有崩溃,没有痛哭,也没有愤怒——这三样他在二十五岁以前就用完了。剩下的是一种非常平稳、非常绵密的麻木,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毛衣,丑,但暖。
他起身去洗了把脸,照着那面被水印腐蚀的镜子,看着自己模糊的脸。
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今天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干的。
这个决定听起来很积极,实际上只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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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旧城区的早晨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合成蛋白小吃摊的油烟,隔夜霓虹雨蒸发后留下的微量荧光残留,以及无数个六平米胶囊公寓里渗出来的各种生活气息,混合成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贫民区的独特气味。
林越在这气味里走了半条街,拐进了一家今日运气茶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乌龙,二十块。
坐下来没多久,邻桌传来一段对话,让他竖起了耳朵。
……我跟你说,老陈家那台终端昨晚又响了,整栋楼都睡不着……
他那台太老了,过滤器早该换了,就是换一个得五百,他哪有那钱……
他不是有儿子吗?
儿子十年前就没了。
短暂的沉默。
林越低着头喝茶,手心里是冷的。
老陈,住在他隔壁的那个老人。他知道这个人——或者说,他无法不知道,因为老陈的梦境终端每隔几天就会发出怪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在凌晨突然嚎叫一声,把整栋楼的人都惊醒。
林越去敲过老陈的门两次,一次是让他关小声点,一次是……也是让他关小声点。
他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但那天邻桌说的那句儿子十年前就没了,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时间,比他预期的要长得多。
他回到公寓,准备处理一下自己的简历,在经过老陈门口时,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门缝里漏出一道淡淡的橘黄色光——那是老式梦境终端运行时发出的波段光,频率明显不对,断断续续,像心跳不齐。
他站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敲了敲门。
老陈,我是隔壁的。
沉默。
他又敲了两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陈,六十二岁,头发稀少,眼睛浑浊,像两粒被雾气侵蚀了太久的老玻璃球。
啊,是你。老陈的声音慢慢的,像是磁带转速不够,来了。
林越往里瞥了一眼,看见那台老式梦境终端正立在墙角,表面满是划痕,橘黄色的波段光一闪一闪,明显是过滤器堵了。
你那台终端过滤器堵了,林越说,不换会烧主板。
老陈看了一眼那台终端,又看了一眼林越,说了一句让林越愣了一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