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新沧币打进账户的那一刻,林越正蹲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研究哪款合成牛排最便宜。
他盯着账户余额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把最贵的那一款选了十份,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开始吃第一份。
味道依旧是那种让人说不清楚好坏的合成感——不是真正的牛肉,蛋白质结构的密度和天然的差了一个数量级,但嚼起来的口感又比普通合成食品高出几个档次,介于还凑合还行之间的某个奇妙位置。
第三份吃完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有点腻。
第六份吃完的时候,他把第七份原封不动地打开,放在旁边,对着那块褐色的人造肉看了很久。
原来人的绝望这么值钱,他说,声音不大,路过的行人没有人回头,那我这些年的绝望怎么没人收购。
他把第七份推到一边,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了看第四区的天空。
第四区的天空和他住的旧城区不一样。这里的全息穹顶是经过美化处理的,霓虹的密度更高,颜色更柔和,不像旧城区那种刺眼的工业蓝和报警红,这里是渐变的橘紫色,像一幅没什么创意但确实好看的数字壁纸。
林越盯着那片假天空,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三份牛排装进兜里,往回走。
他在路上遇见了两个戴着星溯工牌的运维员,跟他三个月前的样子一模一样——蓝色工服,油光发亮的终端接口,走路姿势带着那种每天坐十二个小时留下的轻微驼背,眼神涣散,正在低头划手机里的催收提醒。
林越侧过身,让他们先过。
他们没有注意到他。
---
回到胶囊公寓,他站在那面一块砖大小的镜子前,对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
脸没变,还是那张在星溯干了三年、被称作效率垫底运维员的脸,颧骨突出,眼底有点青,不修边幅,头发乱得像一团被折叠了七八次的黑色光纤。
他想,按说他现在应该去买新衣服,换个好点的房子,至少先升个胶囊舱等级,从丙级升到乙级,乙级有真正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但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做。
账户里二十万,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可以做什么,而是这东西是真的吗。
他把手机拿出来,把账户余额截图,存到了本地相册,又存了一份到云端备份,确认两份都能打开,才算松了口气。
然后他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绕着那张一米五的折叠床走了大概十五圈。
他的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不是幸福,不是满足,是一种类似于现在怎么办的迷茫。
他从十八岁就开始为钱发愁,工牌、账单、租金、贷款,那些东西像一根根钉子,把他钉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让他不能乱跑,不能停下,必须一直动,一直动。
现在钉子少了一大半,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头顶那片低矮的舱顶,听着隔壁老陈梦境终端发出的那种低频的嗡嗡声。
那种声音他已经听了三个月,偶尔会让他烦躁,但今天莫名地觉得有点安慰——至少有个声音,证明这个世界还在转。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郑慧梦境里的那句话。
下次换我付账。
他当时是鬼使神差地让那个场景里的男人说出这句话的,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实存在过,不知道郑慧的丈夫是否真的说过类似的话,或者说过完全不同的话,或者根本没说过任何话。
但郑慧的梦境在那一刻松动了。
林越想了很久,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原理。他能抓取情绪,能制造场景,能把他人的情绪压缩提纯,但为什么偏偏是那句话?
他没有答案。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苏野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老地方,有新的单子。对方的预算比郑慧高一倍。
林越盯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继续盯着舱顶。
旁边传来老陈睡着时发出的轻微咳嗽声,穿过那堵薄得像纸的隔墙,清晰而真实。
林越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侧身,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那个便携式检测器——他没有把它还给苏野,苏野也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就这样留在了他这里。
他把检测器放在眼前,看着那行数字:
91.7%,未知频段。
他想起苏野的那句话:
他们会疯了一样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