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走后，安全屋里只剩下一盏接触不良的壁灯，在墙上投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林越的，另一个像是被风刮过的破布，颤巍巍贴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块阴影看了很久，确认那只是电线老化造成的错觉，才起身离开。

老陈还在楼上。

回到第七旧城区的出租公寓时，天已经亮了。新沧市的清晨永远被一层淡青色的雾霾压着，阳光像是从工业滤网里渗出来的，苍白无力。林越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那扇变形的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老陈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两只手抓挠着空气，像是在跟谁掰手腕。林越走过去，看见老人眉头紧锁，嘴角却带着一点笑，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又在跑马拉松了。林越低声说。

他把老陈的手塞回被子里，手掌碰到一片冷汗。老人在梦里跑得很快，心跳从手环上看已经飙到一百三。林越没叫醒他。梦醒之后的空白，对老陈来说比噩梦更可怕。

厨房里有两碗隔夜泡面，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林越没胃口，坐在椅子上发呆。

窗外忽然亮了。

不是天亮那种亮，是那种被人用聚光灯怼到脸上的亮。整栋楼的墙壁同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屏幕，星溯公司的紫色图腾从每一面墙上浮现出来，像某种寄生物终于完成了寄生。

林越走到窗边。

整个第七旧城区都在发光。每一栋破败的楼体、每一块生锈的招牌、每一扇肮脏的窗户，都成了星溯年会直播的载体。贫民窟和富人区在这一刻终于实现了视觉上的平等——都被同一张脸覆盖。

那张脸属于星溯公司的现任CEO，沈牧。

他今年五十二岁，看起来却只有三十五岁。梦境能源行业有一个公开的秘密：高层管理者都会定期摄入青春梦境，一种由年轻人幸福记忆提炼出来的情绪补品。沈牧的脸就是星溯最好的广告。

尊敬的市民朋友们。沈牧的声音从墙壁、地板、天花板同时涌出，立体得像是他就站在房间里，欢迎来到第二十六届梦境能源普惠庆典。

林越皱了皱眉。他注意到沈牧的瞳孔在说话时会微微收缩，那是长期服用情绪稳定剂的副作用。星溯用了最好的全息技术，却藏不住这种细节。

四十七年前，人类第一次从梦境中提取出稳定的能源。沈牧张开双臂，身后浮现出一片璀璨的虚拟城市，四十七年后的今天，新沧市的每一盏灯、每一台机器、每一次心跳，都离不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

每一滴能源，都来自市民的甜美梦境。

林越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他说了四十七年，每一年都说，每一年都能让新沧市的市民露出感动的表情。林越以前也是这种市民。在#0927号工位上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的工作是在收集幸福。直到他看见第一具被抽干的梦境尸体，才明白甜美的梦和榨干的糖一样，甜的是别人，渣的是自己。

直播继续。沈牧身后切换出一段画面：一群孩子躺在柔软的床上，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文字标注：梦境能源采集过程——安全、舒适、无感知。

林越认得那张床。

床头弧度，床垫褶皱，甚至连枕头上的星溯logo位置，都和他在运维中心见过的采集舱一模一样。区别在于，采集舱里的成年人不会笑，他们会尖叫，或者更惨，不哭也不笑，像一滩被吸干的水渍。

为了回馈市民，星溯将在本月启动甜梦加倍计划沈牧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慈善事业，通过优化采集算法，市民在献出同等梦境的情况下，将为城市贡献多百分之十五的清洁能源。

多百分之十五。

林越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意味着采集深度要增加，梦境持续时间要延长，而像老陈这样的梦境收割综合征患者，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床上的老陈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越冲过去，看见老人的眼皮在快速颤动，眼球在眼皮下乱转。老陈的嘴张开又合上，发出类似溺水者挣扎的声音。手环上的心跳数字从一百三跳到一百七，又跌回九十。

老陈？林越拍他的脸，老陈，醒醒。

老人没醒。他的手抓住林越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梦里有人在追他，或者他在追什么人。林越分不清楚。他只能感受到老陈的恐惧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过来，像电流一样刺痛。

电视就在这时自动打开了。

那是老陈的旧电视，屏幕四角发黄，音响里永远带着电流杂音。它平时要按三次开关才能启动，现在却突然亮了，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信号远程唤醒。

屏幕上还是沈牧的脸。

每一个甜美的梦境，都值得被看见。沈牧说，让我们共同见证 tonights dre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