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第三页。
林越不是那种会整理东西的人。在星溯工作的时候,他的工位抽屉里永远塞着没吃完的能量棒、过期的咖啡因片和写着潦草笔记的废纸。但现在,这个三块钱买的黑色本子,被他当成了某种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给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页上是一个人,一个被他潜入过梦境的人。
第一页:老陈。
第二页:一个女人,梦境能源黑市的常客,靠卖童年记忆维生。恐惧:被母亲抛弃。执念:一只蓝色的布偶熊。
第三页:一个退休的星溯中层,因为知道太多被边缘化。恐惧:年轻时的自己。执念:一份没签字的辞职信。
第四页:一个少年,高产能者,正在偷偷帮妹妹筹集康复中心的费用。恐惧:长大。执念:没有星溯的世界。
林越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
他看着这些名字和标签,感觉像是在看一份屠宰场的进货单。恐惧源、执念点、软肋。他用这些词来形容活生生的人,然后用这些信息潜入他们的梦里,榨取最值钱的情绪。
梦境心理学家。他自嘲地笑了笑。
比心理学家更残忍。心理学家治病救人,他治病卖钱。而且他不只卖情绪,他还卖别人的秘密。每一个梦境都是一座金矿,而他是那个在别人的金矿里挖矿的贼。
但如果不这样做,老陈的康复费用从哪来?苏野妹妹的护理费从哪来?他自己又能逃多久?
林越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他需要出去透透气,顺便接几单生意。情绪档案库再完善,也变不成钱。
第七旧城区的黑市在下午三点开始营业。
那不是固定的市场,是一群人、几张桌子、一堆闪烁着非法全息标签的临时摊位。地点每天变,靠一种老旧的加密频道通知。林越今天来得不算早,好的位置已经被占完。他只好在一条下水管道旁边支起自己的折叠椅。
哟,#0927。一个缺了门牙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
听说你最近牙不错。林越回敬,少了一颗。
中年男人摸了摸嘴,悻悻地走了。在黑市,牙齿是身份的象征。缺牙意味着被星溯的采集椅反复折腾过。林越不该嘲笑他,但他今天心情不算好。
接下来几个小时,他见了三个客户。
第一个是个年轻女人,想要一段初恋梦境,用来卖给一个怀旧的中年富豪。林越问她初恋对象是谁,她说忘了。林越在她的梦境里翻找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一段十四岁时暗恋同桌的画面。他把它提炼出来,装进一个小瓶子里。女人接过瓶子,给了他一叠现金。
你怎么知道那段是初恋?女人问。
因为他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心跳加速的编码。林越说。
女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林越在笔记本上写下她的档案:恐惧:被遗忘。执念:被人认真注视。软肋:愿意为想象中的爱情付费。
第二个客户是个老人,想买一段勇气梦,因为他明天要去星溯申诉养老金。林越潜入他的梦境,发现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消防员,救过三个孩子。他把那段记忆提取出来,卖给了老人。老人颤抖着接过瓶子,像是接过了自己的余生。
谢谢你。老人说,明天我不会怕了。
林越在笔记本上写:恐惧:无用。执念:曾经救过的孩子。软肋:渴望被需要。
第三个客户比较麻烦。是个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说想要一段复仇梦,用来折磨一个他恨的人。林越没接。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定制噩梦去害人和卖情绪能源是两回事。梦魇工坊才干那种事。
男人走的时候骂了他一句。林越没还嘴。他知道在黑市当好人有多可笑,但他不想变成陈默那样。
天黑时,林越收了摊。
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够老陈两个月的康复费用,够苏野妹妹一星期的护理费,够他自己躲一个月的房租。他把钱分成三份,装进三个不同的密封袋里。
效率不错。苏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你怎么跟鬼一样。林越没被吓到,他已经习惯了。
黑市中间人的基本技能。苏野说,陈默的ID卡查到什么了吗?
还没查。林越从口袋里掏出ID卡,我倒是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林越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苏野扫了一眼,皱起眉头。
你在干什么?写死亡笔记?
情绪档案库。林越说,我记录每个客户的恐惧、执念和软肋。这样以后可以更高效地定制梦境。
苏野盯着那些条目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嘲讽变成沉默,最后变成一种林越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野问。
效率工具。
这是星溯的原始采集模型。苏野说,四十七年前,第一批梦境能源师就是这么干的。他们记录每一个人的情绪弱点,然后针对性收割。效率最高,副作用也最大。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
你记老陈的软肋,苏野继续说,是因为你想帮他。你记那些客户的软肋,是为了赚钱。等你习惯了这种方式,你就会开始记所有人的软肋,包括我的,包括你自己的。
我不会。林越说。
你现在不会。苏野说,但你会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陈默当年也这么说。
林越把笔记本合上。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教育我吧。他说。
不是。苏野说,是为了告诉你两件事。第一,稽查部最近在第七旧城区加派了人手。第二,我查到了陈默ID卡上的一些交易记录。
林越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默在三年前的最后几笔交易,苏野说,都是和同一个买家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