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尽头。
显现几间破败屋舍轮廓。
许安停下脚步,拿出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边缘,画一黑叉,旁侧草草写有‘义庄’二字。
在黑市的地图上,这种黑叉意味着生人勿近的凶地。
许安刚踏进义庄,寒气乍然裹身。
环顾四周,院子里杂乱无章叠着十几口烂了顶的薄皮棺材。
至于寒气,该是常年堆放死尸,让这地底下积攒了一股经年化不开的沉沉死气。
寻常炼气散修连靠近都觉得背脊发凉。
但这股气息钻进许安的身体,却让他濒临枯竭的经脉感觉到了一丝舒缓。
对活人来说,这是绝地。
可对身为修炼尸秘典的他而言,却是得天独厚的福地。
许安在义庄正中央的空地上站定,转身看向初一。
“初一,得委屈你一下了。”
这姑娘空有强横的肉身底子,但眼下未受祭炼,只是一具没入品的游尸。
要想灭筑基,那是异想天开。
故而唯有禁法可解此局。
许安将黑铁长刀插在身旁泥地里,摸出匕首,扯开衣襟。
他反手握着刀柄,闭目轻吸一口气,咬牙在心口划了一道。
“嘶……”
刀尖离躯鲜血渗。
初一歪头看着那抹红,微微蹙眉。
似感杀机将临,雨幕骤降!
“嘭!”
义庄腐朽棺材皆被震碎。
跛脚张提着招魂灯跨进院子。
他并没有捏诀施法,仅仅只是在那站定。
周遭原本呜咽的阴风,就生生被掐断。
空气随之变得沉闷。
这便是筑基修士。
哪怕什么都不做。
境界上那层不可逾越的鸿沟,也像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许安只觉周遭空气似成泥沙,每一次呼吸都费力。
无形压迫下,他心口那道刚划开的伤,血流更急。
跛脚张看清了许安心口的血,又看了看那位好似毫无生气的斗笠姑娘,心弦微动,回忆乍起。
此术他几十年前在东境见过。
那是昔日东境霸主炼尸宗与当今霸主紫霄派之间的一场斗法。
一位玄袍踏空,幡旗遮日。
身后万千尸魁,一头身泛古铜之尸在侧,染血之际,铜色瞬转银。
“血,尸身……”
“这是……嘶,血饲尸……”
他喃喃自话,越看越觉震撼,提着灯的手指捏紧了些。
“你竟是炼尸宗余孽?!”
许安没理会他。
他并起沾着心头血的两根手指,于虚空画符。
这道符,画的是命。
三年的寿命。
乃许安用自己心头血做桥,把义庄死气渡进初一体内,强行自游尸破至铁尸。
但以他如今炼气二层的修为,这桥最多只能搭十个呼吸。
若超十息不切断血契,死气便失控倒灌至本身。
到时候不用跛脚张动手,他体内跳动的心脏便会先冻成冰渣。
可十息之内杀不死对方……
初一便重归游尸,他同样会被眼前的筑基修士捏碎脑袋。
此乃,生死之局。
以堪比筑基之铁尸境、初一本身之奇特。
两点加之,开一线生机!
“鬼头李的那颗脑袋,在堂口撑死也就换八十块下品灵石。”
跛脚张眼底的忌惮蓦然散去,喉结滚动,狂喜浮于面容。
“可要是把你这么个活着的炼尸宗余孽和这女尸交上去……”
“那能换来天大的前程!”
此话一出,许安心起微澜。
因他明确了一件事。
他乃魔修,正道容不下他是为正常。
可魔道竟也容不下他。
看来当年灭宗一事,不只是名门正派,亦是有魔门参与其中。
如今躲藏是他唯一能选的道。
既然现在被人撞破。
那这看见他底细的人,就只能变成地下的烂泥。
最后一笔落下。
许安鬓角处那缕乌黑的头发,悄然成霜白。
‘寿元为基燃地魂,幽冥为石筑铁纹。’
法诀于心落,指尖微弹。
“去。”
那抹血符落进初一的眉心。
地底死气顺着符印涌进初一体内。
她仰起头,斗笠炸碎,白发狂舞。
苍白肌肤骤显冷硬铁光,指甲增长寸许,透出青黑。
符成那瞬,许安再也撑不住,身子晃了晃,攥住旁边的长刀单膝跪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
初一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那个提灯的敌人,先是转头看了看许安咳在地上的血。
她不知是大敌当前,也不知什么是杀意。
白裙翻飞,身影已至许安身前,红眸淡然定格于跛脚张。
许安抬起袖子擦去嘴角血迹,看着初一的背影,轻声下令。
“初一,杀了他。”
“利落些,就十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