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我一命……我乃魂山居……”
许安拄刀单膝跪于雨中,喘着粗气,未发一言。
十息之限,即是定局。
“噗……”
跛脚张还欲再言,浑身一颤,低下头,却见一截从自己心脉抽出去的苍白玉臂。
温热的血,正顺着青黑指甲,缓缓滴落。
几滴血水溅落,在初一脚背上留下刺眼殷红。
她停下了动作。
红眸低垂,定定看着脚背上的血斑,再一次蹙起眉头。
眉宇间似透出踩入泥沼般的嫌恶。
“嗬……嗬……”
跛脚张喉间发出倒气声,涌上来的鲜血堵死未尽之言。
肺叶贯穿,生机已绝。
但在坠入黑暗最后一息,他右手艰难掐成一个法印。
法印结成。
远处的许安闷哼一声,双膝重重地磕在泥水里。
右肩原已渐渐沉寂的印记,骤然爆发刺骨极寒!
他侧首望去。
见那幽蓝瞬化紫黑,心中一凉。
好一头魔门猎犬,竟临死绝扑。
此刻死印生出变数。
是以猎犬残存生机与心头血为祭。
将客栈里的临时追踪印,强行催化作了噬骨的追魂母印。
此物宛如附骨之疽。
三日之内,若不连根拔除……
便是断臂剔骨,也洗不脱这因果坐标!
做完此事,跛脚张眼底的生机彻底散尽。
狰狞面皮上凝固着一抹森然惨笑,头颅重重垂下。
剧痛令许安本就惨白的面目愈发不见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未有半分停顿。
人死魂犹在。
若被魂山居拘魂探忆,他亦离死不远。
许安紧咬牙关,以黑铁长刀驻地,拖着重逾千斤的双腿,一步步挪至其身前。
他解下左臂缠绕的万魂幡。
“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炼尸宗不止会御尸,玩魂亦是不比所谓的魂修弱半分。”
许安将万魂幡覆在了跛脚张面容之上。
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朽。
一道犹在挣扎的筑基生魂,被生生扯入那残破的幡旗之中。
尸身瞬间化作一具干瘪的空壳。
生魂入幡的刹那,万魂幡暗纹再涨寸许。
十息方至。
许安结出法印,猛然于心口一点。
‘解!’
心头血搭就的阴气之桥,在失控倒灌的前一瞬,被他强行斩断。
羁绊断裂。
初一肌肤上那层冷铁之光褪去,暴涨的指甲亦复归原状。
锁骨下殷红的‘初一’二字,渐淡成浅粉。
她寻着那件尚算干净的灰袍内衬,微微弯腰,仔细地将指缝与脚背上的血污一点点拭净。
直至嗅不到半点腥气,那轻蹙的远山眉才渐渐舒展。
而此刻的许安,强行掐断血饲的反噬将他吞没,眼前陡然天旋地转。
他狠狠咬破舌尖,以疼痛续这最后一线清明。
还不能晕!
他将万魂幡重新缠妥,扯下那只储物袋,又将泥水中的飞剑一并收敛。
末了,他拾起那盏碎裂的招魂灯。
灯盏内,尚余一簇幽绿魂火。
许安将灯掷于跛脚张枯骨之上。
没有烈焰炽热,唯有幽光闪烁。
数息,一具筑基期修士躯壳便化作一摊散发焦臭的劫灰。
许安起脚将烂泥踢过,掩尽痕迹。
至此刻,那股被强行压抑的虚弱感,终于裹挟着十倍的沉重轰然爆发。
许安身子一软,灵台尽黑,再也握不住刀柄,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但他并未跌入冰冷泥水。
一只毫无温度的手探过来,搭于肩头。
初一立他身侧,伸手揽住他。
许安的神智已临近溃散。
不光是因为反噬,还有追魂母印。
必须在它彻底生根前,寻一稳妥之所,生剜了这块烂肉。
“到底还是要背我……”
他靠在初一幽冷的身侧,话未尽便垂下头,彻底陷入昏厥。
义庄重归死寂。
初一静立片刻,待确认怀中之人再无声息。
这才微微倾身将许安负于单薄后背。
残雨初歇,夜风拂过她的白发。
她提着刀踏过满地残木朽朽,隐入深山之中。
不久之后。
轻缓足音起,两道身影步入义庄。
一绿裙女童感知数息,于地面寻见一方未焚尽的灰袍一角,抬手指去。
“小姐,魂山居猎犬已被挫骨扬灰,看来您说的那位许公子应当是位筑基修士。”
女童说着,略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还好奴婢办事回来了,若不然我可不放心您单独接触一名陌生筑基修士。”
秦媚顺指尖望去,红唇微张略有惊讶,继而浅笑。
“我的眼不会出错,许公子应当不会是筑基。”
“翠玉,给他添上一把收尾火吧。”
“是,小姐。”
待火光四起。
秦媚摇曳着身姿转身离去。
“到底还是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