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前四十分钟,我到了监控室。
许棠已经在了。两台显示器并排架着,左边是出入境系统,右边是机场到达厅的实时画面。她没回头:「黎盛控股的入境名单,三天前,有人用苏鸿盛的名字订了一张票。」
「嗯。」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守多久了?」
「从四点半。」
「喝口水。」我说。桌角放着她那杯没动过的茶,杯壁已经凉透。
「等会儿。」她敲着键盘。
「谁订的?」
「他自己。」她把鼠标推过来,「真护照,曼谷直飞江城,经济舱,靠窗。」
我看了一眼订票信息。退改签费率按最低档选的,落地时间挑在白天航班最多的时候,名字明晃晃挂在航空公司系统里。十五年没回来的人,回国用真护照,不绕路,不换身份。票是他自己订的——组织召回他,他还不敢不订。但他把行程摆得这么明,不是给组织看的。他在亮牌——亮给所有人看。组织会知道他回来了,警方也会知道,我也一样。他把自己摆在明处,赌对方不敢在明处动他。
「落地时间?」
「十点四十五。」她看了眼挂钟,「还有三十七分钟。」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屏幕上的到达厅空空荡荡,保洁推着拖把穿过画面,留下一道湿痕。旁边那台显示器上,航班状态从「准点」跳成了「降落中」。双屏的冷光打在半边脸上,眼睛盯久了发涩;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了一下,声音很轻。四十多分钟的等,空气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
「落地之后怎么走?」
「不知道。」许棠答,「他名下没订酒店,没订车,没有接机记录。」
「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她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下来。
「那他回来干什么?」
她没应声,把手机推到桌角。屏幕亮着,是陆景川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我这边被人盯上了,明天不方便露面。苏鸿盛的事,让陈维远的人跟。」
他被人盯上了。那只饵是他替我撒的,鱼咬了钩,回头咬了他一口。他替我把人引出来,自己留在明处挨了那一口。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桌面上的键盘有一层薄灰,指腹蹭过去,涩。
十点四十五,航班准时落地。到达厅出口涌出人流,苏鸿盛走在人群中间,黑色外套,帽子压到眉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他步伐不快,不张望,不接电话,像在走一条走了很多次的路。十五年前那段监控录像里,他也是这么走的——脚掌先着地,每一步都踩实,踏出宏盛贸易的大门,上了出租车,再没回来。我脑子里那张定格的画面,是一页烧焦了边的旧纸,只留下半边,另半边早没了。
今天他回来了。
「出机场了。」许棠切到室外画面。
苏鸿盛没有朝出租车通道去,没有去停车场,没有等接机的人。他沿人行道往反方向走了两百米,在路边站住。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停在他面前。他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直接开走,全程没停过。
「车牌。」我的声音绷紧。
许棠放大画面,把车牌输进系统。等了十几秒,她顿住了。
「这辆车登记在后勤部名下。」她声音发沉,「就是那把椅子。」
「出车单呢。」我追问。
许棠又敲了几下键盘:「今早七点签的出车单。审批人——」她停了。
「谁。」
「周助。」她念出那个名字,「温明远的助理。」
我望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的签名,没出声。胃里往下沉了一截,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跟了温明远八年的人,用后勤部的车,接走了苏鸿盛。这辆车是那把椅子的车,签这辆车出车单的人,是温明远身边的人。
我看屏幕上车尾汇入车流,没接话。他落地到上车,中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接他的人知道他几点到,知道他走哪个出口,知道他会往哪边走。他们在机场外面等了四十分钟。传话人烧掉的那份记录里,钱从后勤部那把椅子底下流出去。如今椅子底下又开出一辆车,来接人了。
我给陈维远打电话:「苏鸿盛入境了,上了集团的车。」
「我这边看到了。」他压低声音,「跟的人手不够,不能全扑上去。」
「不用扑。」我的声音缓下来,「让他走。」
听筒里静了两秒:「你确定?」
「他落地四十分钟才上车,说明对方按他的时间表在动。」我声音冷下来,「他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比苏鸿盛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