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冬,孟密以北,老象坡。
寒风呼啸,卷起枯叶。萨尔温江的支流在这一带切出了一条狭窄的河谷——长约三里,宽不足百步,两侧是陡峭的原始丛林。当地傣族人叫这里“老象坡”——因为野象常从河谷经过,踩出了一条深陷的象道。
沈瑞的南华军在河谷中设伏已经两天了。
两天里,他们看着莽应里的先锋部队从北面源源不断地涌来——战象、骑兵、步兵——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中路军前锋是一千战象部队,还有两万步兵。”陈默坐在轮椅上,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莽应里吸取了南路军莽应沙被俘的教训,行军更加谨慎。但他依然狂妄——他以为南路军之败是因为莽应沙无能,而非南华之强。”
他的手指停在沙盘上“老象坡”的位置。
“咱们这点人,硬拼就是拿肉去填象腿——找死。”
“硬拼不行,那就智取。”沈瑞披着那件生锈的铁甲,指着沙盘上两侧陡峭的密林,“这里是老象坡,两边是原始丛林,中间是唯一的通道。莽应里急于与南路残兵会合,必定急行。我们就在这里设伏——用四年前的老办法:打象鼻象眼,逼战象反冲。”
“可是——”陈默眉头紧锁,“那里离我们的补给线太远了,一旦被包围,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谁来当这个诱饵?诱饵必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沈瑞转过身,目光如炬,“子渊,你带一千人,带上所有的地雷和新式的‘飞火毒龙喷’——那是顾先生和阿尔瓦雷斯一起改良的毒烟喷射器——埋伏在两侧密林。我带剩下的人,在正面诱敌。”
“不行!”
陈默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声音尖锐。
他看到了沈瑞的手在抖。
那只手——曾经稳稳地握着巡抚大印的手——如今连剑柄都握不紧了。沈瑞老了,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更老。右耳全聋,左耳渐弱,旧伤频发——这样一个人,要亲自上阵诱敌?
“诱敌太危险了!”陈默的声音嘶哑,“您是主帅,也是这南华的魂!如果您出了事,南华怎么办?我去!我有腿疾,死在阵前也就罢了,您不能去!”
“我是主帅,若我不去,莽应里怎么会相信我们是决一死战?”沈瑞俯下身,双手按住陈默颤抖的肩膀,“莽应里认识我——四年前在滚弄江,他记住了‘沈瑞’这个名字。只有我亲自露面,他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冲过来。”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
“子渊,你听好了。如果我不幸战死,你带着明儿和骁儿撤回南华,守住那里——别让咱们的心血白费。”
陈默咬着牙,眼眶通红。他盯着沈瑞看了许久,最终颓然垂下头,声音嘶哑:
“东翁,您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咱们黄泉路上,接着做兄弟!”
“那是自然。”沈瑞笑了笑,拍了拍陈默的手背,“但咱们得先把这条命,烧成灰,迷了这帮缅甸人的眼!”
……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晨雾未散,莽应里的先锋部队急行而来。领军的大将是班都拉——莽应里的副手,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
当几百头战象冲入河谷,大地都在颤抖时,沈瑞亲自坐在最前线的战鼓旁,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苍凉而激烈的鼓声穿透晨雾。沈瑞虽已年过花甲,但他挥动鼓槌的手臂却充满了力量。
鼓槌上沾满了血——那是沈瑞手掌磨破后流出的血,每一击鼓都在白皮鼓面上留下一朵红梅。
“稳住!不到五十步不许开火!”沈瑞拔出腰间长剑,怒吼道,“南华的汉子们,身后就是老家,退一步者,斩!”
直到战象巨大的身躯几乎撞上防线,沈瑞才一声令下:
“放!”
“砰!砰!砰!”
数百支改良鸟铳齐射,密集的弹雨瞬间扫倒了前排的战象——铅弹精准地打在象鼻和象眼上,受剧痛刺激的战象瞬间发狂,调头乱撞。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密林中的陈默引爆了埋设已久的地雷。
“轰!轰!轰!”
山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响彻河谷,火光冲天。飞火毒龙喷从密林中喷射出十丈远的烈焰和毒烟,呛得缅军咳嗽流泪、睁不开眼。
第一波伏击成功了。
但班都拉不是庸手。
“别慌!稳住阵脚!”他在混乱中迅速做出了判断,“伏兵在两侧山上,不在谷底!分兵从右翼迂回,包抄他们的伏兵!”
五百名缅军轻骑兵从河谷的右翼迂回上山,试图包抄陈默的侧翼伏兵。
陈默在密林中看到了这一幕。
“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告诉沈明——右翼有变,让他把预备队调到右翼支援。”
然后陈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让身边的亲兵把轮椅推到了密林边缘,面朝山谷。
他要亲眼看着战场上的每一个变化。
“陈先生!您不能——”亲兵惊呼。
“闭嘴。”陈默的声音冷如铁,“我看了十五年的地图,今天我要看真的。”
……
右翼的变故比沈明预想的更棘手。
五百名缅军轻骑兵从山脊绕过来,直扑陈默的侧翼伏兵。伏兵猝不及防,被冲散了一个小队。
“稳住!”沈明的声音从右翼传来。
“陈骁!左翼交给你!我带人去右翼!”
陈骁在左翼正杀得兴起——他率三百刀手从左翼突入谷底,专砍象腿。
“右翼出事了?”陈骁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山脊上的缅军骑兵正在冲击陈默的伏兵。
他的脸色变了。
“父亲——”
“去!”陈默的声音从密林中传来,“别管我!沈明会处理!你守住左翼!”
陈骁咬了咬牙,转身继续砍杀。
沈明带着预备队赶到了右翼——他让预备队换上了长矛和弓弩,在密林中结成密集的矛阵,挡住了缅军骑兵的冲锋。
“弓弩手——放!”
一排弩箭呼啸而出,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骑兵。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头受惊的战象从谷底冲上了山脊——它疯狂地撞向沈明的矛阵,巨大的象掌踩碎了两名长矛手的胸膛。
沈明被象腿踢中胸口——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树上,吐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中丞!”身边的士兵惊呼。
陈默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刷地白了。
“明儿——”
他驱动轮椅向前——但轮椅在密林中根本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两条废了的双腿,像两根枯木。
他动不了。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倒在血泊中。
“来人!”他的声音嘶哑,“把那头象给我杀了!”
两名鸟铳手跑过来,举枪瞄准——
“砰!砰!”
两发铅弹打进了战象的头颅。战象轰然倒地。
沈明被士兵抬到了陈默面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陈默伸手摸了摸沈明的脉搏,声音发抖,“还活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传令——右翼的变故已经控制住了。告诉谷底的陈骁——继续冲,把缅军的指挥中枢打掉。告诉正面的东翁——我这边没事,让他放心。”
……
谷底的战斗还在继续。
沈瑞的第一波伏击打乱了缅军先锋的阵型,但班都拉迅速稳住了阵脚,重新组织了进攻。
沈瑞站在最前线,挥剑砍杀。
他不是武将——他的剑术很生疏,每一剑都砍不到要害。但他站在那里——站在所有士兵都能看到的地方——就是一面旗帜。
“南华!南华!”
士兵们看到沈瑞还在,就不退。
但缅军的压力越来越大——第二波战象冲了上来,这一次它们披着更厚的铁甲。
就在这时,陈骁从左翼杀穿了缅军的步兵方阵,冲到了缅军的指挥中枢附近。
“班都拉!”他用缅语吼道,“你的象军完了!”
班都拉看到了陈骁——看到了那个独眼的、浑身是血的汉人。
“杀了他!”班都拉命令身边的亲卫。
陈骁左臂挥刀挡住两把弯刀,右臂的斩马刀劈开了一名缅兵的胸膛——但第三把弯刀从侧面砍来,划开了他的左肋。
血喷了出来。
陈骁咬牙,一脚踢开那名缅兵,斩马刀横扫——刀锋划过另一名缅兵的脖子。
他身后的三百刀手也杀到了——他们是南华最精锐的老营亲军。他们在缅军的指挥中枢里横冲直撞,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班都拉看到阵型已经崩溃,不得不下令撤退。
但撤退很快就变成了溃逃——受惊的战象调头冲向自己的步兵,密林中的地雷还在爆炸,河谷里的尸体堆积如山。
这一战,南华军以三千人大破缅军先锋,斩首三千余级,逼得莽应里主力不得不后撤三十里。
但南华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阵亡四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人——三千人折了四分之一。
陈骁身中两刀——左肋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臂的旧伤裂开。
沈明被战象踢中胸口,吐血昏厥——顾先生诊断,两根肋骨断裂,内脏受了震荡。
沈瑞的左肩中了一支流箭——箭头带着倒刺,拔出时带出一块肉。
还有赵铁——沈瑞的贴身护卫,那个沉默寡言、跟了沈瑞十五年的老兵——他在保护沈瑞时,被一头战象的象牙刺穿了腹部。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
沈瑞跪在他身边,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瞳孔。
“赵铁——”
“大人……”赵铁的声音像风中的残烛,“南华……守住了吗?”
“守住了。”
“那就……好……”
他闭上了眼。
沈瑞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起来。
陈默的轮椅被推到了他身边。
他看着沈瑞的背影——看着那个穿着锈甲、满身是血、跪在泥土中的老人——没有说话。
有些痛,不需要语言。
……
傍晚,江对岸的大明军队终于赶到了。
领军的是云南参将邓子龙。这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将,看着对岸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叛军”,不禁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