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秋,景栋。
阿尔瓦雷斯出事了。
准确地说,不是“出事了”——而是他的贪婪终于越过了红线。
事情是从玉石矿开始的。两年前,陈默和阿尔瓦雷斯谈好的条件是:南华提供矿区和劳工,阿尔瓦雷斯负责技术和销售,利润五五分成。头两年相安无事——阿尔瓦雷斯按时交账,南华按时分成,双方各取所需。
但从去年开始,账目对不上了。
方谦最先发现了问题——他在核对罗半城从清迈带回的销售记录时,发现阿尔瓦雷斯报给南华的玉石售价,比清迈市场上的实际价格低了三成。也就是说,阿尔瓦雷斯在中间吃了差价。
“不只是差价。”方谦对沈明说,声音压抑,“他还垄断了出口渠道——所有从南华运出的玉石,必须经他的商行过手。他两头吃——吃我们的矿价,吃市场的售价。”
沈明听完,没有立刻发作——他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他还有别的动作吗?”
方谦点头。“盐井。他上个月找到盐井的管事,说愿意‘投资’扩建盐井,条件是给他三成的盐井收益。管事没敢答应,来问过我。”
“还有呢?”
“军中。”方谦的声音更低了,“赵铁死后,他的亲兵被编入了各营。其中有三个人,最近频繁出入阿尔瓦雷斯的商馆——我让人盯过,他们每次出来,怀里都揣着银子。”
沈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安插眼线。
这是底线。
他去找了陈默。
陈默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杀了他。”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不行。”沈明摇头,“杀了他,葡萄牙人会以为我们撕毁协议——马六甲那边的商路就断了。我们还需要他们的铁料和硫磺。”
“那就砍他一只手——让他知道疼。”
“也不行。”沈明的声音更冷静,“砍了手,他就没法造炮了。我们需要他的技术。”
陈默看着他,眉头紧锁。“那你说怎么办?”
沈明想了很久。
“让父亲来决定。”
……
沈瑞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签押房的太师椅上。左肩的箭伤又发了,疼得他整夜睡不着觉。顾先生说,当年那支箭伤了肺腑,加上瘴气侵体,如今已入膏肓——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要看天意。
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阿尔瓦雷斯……”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想要什么?”
“钱。”沈明说,“他一直想要更多——更多的矿、更多的盐、更多的利润。如今他连铸币权都想要了。”
“铸币权?”
“他上个月找过方谦,说愿意帮南华铸造一种新货币——用银子铸,上面刻大明的年号,但也刻葡萄牙商行的徽章。他说这样‘南边能花,西洋也能花’。”
沈瑞的瞳孔微微一缩。
铸币——这是红线。
货币是国家的血脉。阿尔瓦雷斯想把葡萄牙的徽章刻在大明的年号之上——这不是“方便贸易”,这是窃取主权。
他想起了一张白纸——那张只有“敬天勤民”宝玺的白纸。他可以把白纸变成“护身符”,但他绝不能让别人在白纸上画上别家的徽章。
“让他来。”沈瑞的声音低沉,“今晚。”
……
深夜,陈默带着两名亲兵,押着阿尔瓦雷斯走进了沈瑞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映照出沈瑞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块刚铸好的铅弹——铅弹在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沈大人!”阿尔瓦雷斯搓着手,试图掩饰眼中的惊慌,“这么晚了找我来,是想通了?关于那个铸币的建议——”
“你是说,在南华铸造一种新货币?”沈瑞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听不出喜怒。
“正是,正是!”阿尔瓦雷斯见有门,急忙上前一步,“用银子铸,上面刻上大明的年号,但也刻上我们葡萄牙商行的徽章。这样,这钱在南边能花,去西洋也能花,岂不是两全其美?”
“阿尔瓦雷斯先生。”沈瑞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变冷,“你这是想窃取我大明的铸币权?货币乃国家之血脉,你竟想将自己的徽章刻在大明的年号之上?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这就是杀头的大罪。而在南华——这就是要我沈瑞的命。”
阿尔瓦雷斯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触到了逆鳞。
“帮我?”沈瑞冷笑一声,“你是帮你自己。垄断玉石出口,是你;插手盐井经营,是你;在我军中安插眼线,也是你。阿尔瓦雷斯,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阿尔瓦雷斯的脸彻底白了。
“我——”
“陈骁。”
“在。”
“把他拖出去,砍了左臂,送回马六甲。”沈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那些红毛番,南华欢迎做生意的朋友,但不欢迎想当主人的强盗。谁的胆子敢伸过来,就剁谁的手。”
陈骁二话不说,上前抓住阿尔瓦雷斯的衣领,拔出腰刀就要往外拖。
沈瑞坐在阴影里,看着阿尔瓦雷斯惊恐的脸。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这个人虽然贪婪,但确实帮南华造出了好炮、好铳、好火药。砍了他的手,就等于砍了南华的技术来源。
但他想起了陈默说过的话——“这世上的恶人,最怕的不是刀,是比你更硬的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不忍压了下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阿尔瓦雷斯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我……我错了!我不提这事了!盐井我不碰了!眼线我马上撤!千万别砍我的手!”
“慢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沈瑞开口了。
陈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瑞。
沈瑞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出他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面容。他看着瑟瑟发抖的阿尔瓦雷斯——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洋冒险家,如今像一条丧家犬一样跪在他面前。
“我不杀你,也不砍你。”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但你必须把你掌握的铸炮法全部交出来——尤其是那种能打穿城墙的重型长管炮的铸造模具和配方。”
阿尔瓦雷斯猛地抬头。
“作为交换,我准许你在南华设立商馆——但必须纳税,必须遵守南华的律法,不得垄断任何贸易。玉石出口的渠道,从今天起归南华所有,你的商行只做代理,抽一成佣金。”
他顿了顿。
“你只有一次机会。”
阿尔瓦雷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我愿意!我愿意!大人英明!那可是最新式的长管炮,绝对物超所值!”
待阿尔瓦雷斯被亲兵带下去后,陈骁关上门,有些不解。
“伯父,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留着他是个祸害。那炮虽然好,但咱们自己也能慢慢琢磨——何必留他?”
沈瑞从火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块,看着它慢慢冷却变黑。
“骁儿,南华太偏远了。我们需要外面的技术,也需要外面的情报。杀一个阿尔瓦雷斯容易,但会断了与西洋的联系。”
他看着那块变黑的铁。
“我们要利用他的贪婪,把他变成我们的一只看门狗。只要笼头在我们手里,疯狗也能咬死敌人。”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明。
“明儿,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交情。今日的敌可以是明日的友,今日的友也可以是明日的敌。看人看利,方能立于不败。”
沈明神色肃然,躬身行礼:“父亲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沈瑞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年轻人——嘴角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左肩的伤在隐隐作痛,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他不怕死。
但他怕——死得太早。
南华还没站稳,土司还没归心,火器还不够多,孩子们还没长大——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撑一撑。
再撑一撑就好。
……
万历十八年冬,景栋。
缅甸传来了剧变的消息——但不是莽应里的死讯。
莽应里还活着。但他的王国正在崩塌。
东吁王朝内部的叛乱愈演愈烈——南方的孟族、北方的掸族、西方的阿拉干,纷纷割据自立。莽应里的控制区已经从巅峰时期的整个缅中平原,缩小到了阿瓦周围几百里的范围。
而真正让沈瑞警惕的,是另一个人——良渊侯。
良渊侯是莽应龙(莽应里之父)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莽应里的同父异母兄弟。他一直镇守阿瓦,名义上效忠莽应里,实际上早已割据一方。如今东吁王朝四分五裂,良渊侯开始展露他的野心——他不仅不帮莽应里平叛,反而趁火打劫,吞并了周围几个小邦,势力迅速膨胀。
“良渊侯比莽应里更危险。”陈默坐在轮椅上,声音沙哑,“莽应里是疯狗——咬人很凶,但没有章法。良渊侯是豺狼——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命。”
他看着舆图上的标注。